第四一案 白虎加桂枝湯證

師父說：我二十五歲時，能讀醫書，但還不善於治病。跟隨表兄陳尚白乘船赴南京參加秋試。陳夫婦同宿中艙，我宿前艙。

正值酷暑，驕陽似火，船停在無錫，陳夫婦一同上岸去惠泉沐浴，囑我守在船艙中。我汗流浹背，又不便更衣，讓它自行乾透。飲食起居都不舒適，因此心中常覺憂鬱。船停了五天才啟航。又過了五天，才抵達鎮江。住下後，安頓妥當，便病倒了。

請醫師開方，無非是鮮藿香、鮮佩蘭之類，服了幾天，病情反而加劇，汗出，熱不清，而惡寒不止。當夜乘輪船赴京，當時只覺天昏地暗，不省人事。等到抵達南京，諸友扶我到堂子巷寓所。每次小便，就出血，呈暗紅色，且感到頭疼。當時是八月初五，離進場考試的日期只剩三天了。這時，姻丈陳葆厚先生已先我到南京。

陳丈精通醫術，診脈完畢，便親自出門買藥，買了荷葉露三大瓶，生梨十餘枚回來。並囑咐先飲荷葉露，飲完後，口就不乾了。

不久又渴，再吃生梨，梨皮來不及削，只拋棄梨心，片刻間吃完了十枚。

等到藥煎好，便喝了一大碗，心中立刻感到清爽，疲憊至極便睡著了。醒來後，頭已不痛，只是沒有出汗。再服第二煎，比前一碗濃了一倍。服後又睡。

醒來時不覺周身汗出，先是小汗，後是大汗，竟至內衣夾襖被褥上下都濕透，急忙起身更換衣物，反過來用被子覆蓋。這時才感到所有症狀都消除了，腹中感到飢餓，想要喝熱粥。侍者說：粥已經準備好了，是陳丈預先囑咐的。起初只喝了一小碗，覺得特別香甜。停了一會兒，又繼續喝，竟整夜喝完了兩大碗。初七日，就能進場考試了。試期長達九個日夜，絲毫沒有疲倦的容顏。我這才驚嘆陳丈醫術之神。請問他用的藥，原來是桂枝、石膏兩味一同搗碎。

問他價錢，說：正好遇上新開的藥鋪，一共只花了六文錢而已。於是相視大笑。

陳丈是江陰人，縣裡的秀才，除了精通醫術，還能詩詞。

佐景按：頭痛而惡寒，這是太陽病還未罷除，依法應當讓病人發汗而解。然而小便已經見血，怎麼還會有剩餘的津液可以作汗？

所以先讓他飲荷葉露和生梨，是增加津液作為發汗的準備。

於是用石膏清其內蘊之熱，用桂枝祛其外束之寒。寒因發汗而解，熱因清涼而除。

醒來索粥，這就是白虎湯中的粳米，先前喝的荷葉露，也就像白虎加人參湯中的人參。看他在吃梨、喝露的時候，彷彿像在玩遊戲。誰知區區六文錢、兩味藥當中，已包含了聖人的治法。

唉！將仲聖的方子靈活運用，不是陳老誰能有這樣的巧妙！

曹穎甫說：救命之恩，不敢忘記。表伯葆厚先生已在八十四歲時去世，到現在又過了四五年的時間，在清燈夜雨中，為他悲傷流淚！

佐景又按：白虎加桂枝湯證多見於夏天，實在是因為炎暑熏蒸，胃腸本已熱化，入夜涼風習習，不免貪圖享受，所以導致表裡皆病。表被寒邪束縛，熱就沒有外泄的機會，必定越來越熾盛。

熱既在內熾盛，就更易傷津，使無從作汗以解表。

只有用白虎湯治其根本（腸胃之熱），同時加桂枝治其標證（表證之寒），標本兼治，方可熱除津復，汗出表解。

依我的經驗，桂枝輕至一錢，生石膏輕至三錢，也可以有效。

如果不是這樣，只用白虎清熱，那麼表證將更加嚴重；只用桂枝解表，那麼內熱將更加熾盛，最終難免變成壞病。這道理較深，請用下棋來比喻。圍棋繁密，請用象棋來比喻。

下棋的方法，必須雙砲直列，或者雙車並馳，或者砲馬互峙，或者雙馬連環，方可制敵將於死命。

否則，單槍匹馬，孤掌難鳴，敵方不但可以從容逃脫，而且容易反攻。

桂枝、石膏二藥合用而不可分離的道理也是如此。

有人說：您先前說石膏涼胃，桂枝溫胃，如何能溫涼並用，反而獲得奇效呢？

回答說：仲聖方中溫涼並用的，諸瀉心湯就是其中例子。至於桂枝與石膏，還只是其中最初淺的例子罷了。

人體的構造複雜繁瑣，靈敏萬分，等到生病的時候，作用更加明顯。

各部分構造往往能自行吸取所需的，而排除所不需要的。

若論本湯證，則胃取石膏的涼性來消熱，動脈取桂枝的散性來致汗，所以二者不但不相衝突，而且相輔相成。我們如果驚嘆仲聖的神妙，如何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冒昧回答：這尚且是仲聖大道的藩籬罷了，想要賞盡奇花異卉，請細讀《傷寒論》《金匱要略》。

前面桂枝加大黃湯是七分太陽，三分陽明。現在白虎加桂枝湯是七分陽明，三分太陽。二方的對仗，可稱工整。

醫生能夠配合運用仲聖的諸多方劑，就可以曲折地應對萬變的疾病，這二方只是提示其大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