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案 調胃承氣湯證 （穎師醫案）（3）

現在暫且不談人而討論方劑，麻黃湯和桂枝湯擁有極大的美名，人人都知道它們是治療傷寒中風的主要方劑，但實際上只有少數傷寒學派的人與它們有所往來，一般溫熱學派的人常常敬而遠之，所以它們的名聲越是顯赫，而它們的實際效用反而越是消亡。

麻杏甘石湯因為得到葉天士、吳鞠通等人向平和清淡的方向加以發揮，所以它的名聲越是被埋沒，而它的用途反而更加廣泛。

白虎湯、承氣湯等方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溫熱學派的人也拿它們沒有辦法。

雖然有時加入養陰的藥物來作為點綴，也不過是顯露出掩蓋盜竊行為罷了。葛根黃芩黃連湯得到陸公（陸士諤）作為知己，足以告慰生平。

所感嘆的是，葛根湯這一方劑在《傷寒論》中，不是被埋沒在形體上，而是被埋沒在精神上；千百年來無數讀《傷寒論》的人，不是眼睛瞎了，而是心盲了。

推究其原因，有可以說明的：這個湯證的病程非常短暫，因為它化熱非常迅速，一下子就進入了陽明經，病人如果請醫稍慢，醫生就來不及看到，不像麻黃湯證竟然有拖延到一個月之久的，這是第一個原因。

張仲景敘述這個情況，用的是隱晦的筆法，後人讀到這裡，仍然以粗略的態度來理解，這是第二個原因。

成無己首先注釋《傷寒論》，功績僅次於王叔和，他注釋太陽溫病條說：「發熱而口渴，不怕冷的，這是陽明病。」從此這一個「也」字，竟然誤解了張仲景的深奧旨意，引起了無休無止的爭論。

假如當天成無己添上一個字，寫成「近陽明也」，才能毫釐不差，千里無誤嗎？這是第三個原因。

有了這三個原因，竟然使葛根湯治療太陽溫病的功效，不能為世人所明白。唉！

上面所列的九個方劑，範圍本來很小，以六經來說，不過是三分之一，以一百一十三方來說，不到十分之一。

假如把傷寒各方劑視為一個大圈子，那麼這九個方劑，不過是大圈子中的一個小圈子罷了。

沒想到在這個小圈子中，任憑你是傷寒學的鴻儒，任憑你是溫熱學的大家，誰是五十步，誰是一百步，都已經描繪得清清楚楚，無所遁形，真是奇怪啊！傷寒學派的人尊重他們的師承，禮貌周到，我沒有意見。

唯獨那些溫熱學派的人，常常傲慢自得地說：我能跳出傷寒的圈子。唉！天下的人，並非都是瞎子，誰能相信這話呢？

邵子餐芝說：那些說能跳出傷寒圈子的人，將會摔斷腳、跌傷小腿啊。

我則說：別說不會摔斷腳、跌傷小腿，就算給他添上上千翅膀、上百翅膀，又怎能越過雷池一步呢？

陸士諤先生說：「我正想跳進傷寒圈子而還未能做到」，這難道是滑稽的話嗎？

溫病區別於傷寒的說法，並非始於葉天士、吳鞠通，在他們之前就有多家，解釋各不相同，確實像陸公所說的如同下棋一樣，沒有一局是相同的，只是以葉、吳兩家最為突出。

如今一般市井醫生中的佼佼者，又常常以葉、吳為宗師，所以我就以葉、吳的學說作為討論的對象。

我現在用細密的眼光分析葉、吳的學說，不外乎是表面上襲用溫病的名稱，暗中卻囊括陽明病的實質，杜撰濕溫的理論（他們所謂的濕溫並非古代醫家所說的濕溫），摘取少陽病的精華（詳見本書第二集），如此而已。

所以如今的醫生遇到白虎湯、承氣湯證，指認為溫病自然不用說了；遇到麻杏甘石湯、葛根芩連湯等肺熱血熱的證候，也說是溫病。遇到葛根湯證，雖然不認識，同樣說是溫病。

遇到桂枝湯證，仍然說是溫病（見《溫病條辨》）。

遇到麻黃湯證，心裡知道那是傷寒，無話可說了，卻說，不久就會變成溫病。

果然，疾病既然不能被輕劑所解除，又停留在太陽經，於是逐漸化熱，轉入陽明經，就變成了他們所謂的溫病。於是凡是人的病都是溫病，不是傷寒。

平庸的醫生昏昏沉沉，人云亦云，忍不住常常感嘆說：「當今這個時代，為什麼溫病這麼多，而傷寒這麼少呢？」不知道他們所謂的溫病，正是張仲景所說的傷寒罷了！

我現在退一步說，假使他們能使用有效的方劑，一一治好病人，就算稱它為火病、炎病，又有什麼關係？

無奈他們一概使用豆豉、豆卷、桑葉、菊花，只知道按日期用藥，不懂得辨證處方，難怪會出現譫語神昏、「逆傳心包」，以至於死亡，真是可悲啊！

病家的病是一樣的，溫熱派的醫生來了，說：這是溫病。傷寒派的醫生來了，說：這是傷寒。病家糊里糊塗，不知道聽誰的好。不知道傷寒是雅士的名稱，溫熱是鄉下人的稱呼。傷寒是張仲景的偉大著作，溫熱是後世賢者的附會之說。既然如此，後者哪裡比得上前者美好呢？捨棄溫熱而遵從傷寒就可以了！

雖然如此，《傷寒論》六經的說法又怎能沒有小毛病呢？依照《傷寒論》六經提綱，「太陽之為病，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桂枝湯、麻黃湯、葛根湯三個方劑應當分別歸屬於此。

「陽明之為病，胃家實是也」，白虎湯、承氣湯等方劑應當分別歸屬於此。

至於葛根黃芩黃連湯，就沒有依附的地方，不得已把它看作是太陽陽明合病。

至於麻杏甘石湯所主治的，既然是肺家的實證，不關胃家的事，不能歸屬於陽明，又因為沒有頭項強痛，甚至不怕冷，不能歸屬於太陽。

它被排斥於這兩經之外，是非常明顯的，更不用說少陽和三陰了。

況且條文只保留了兩條，如果去掉其中疑似的一條，將只剩下唯一的一條。

難怪後世賢者很少有注意到它的，這確實是一個極大的漏洞。

那位葉天士聰明絕頂，得到這個遺留下來的寶物，驚喜若狂。

於是說：「溫邪上受，首先犯肺」，就把這個當作新的溫熱病的總綱。

那麼，給人以縫隙，讓人容易趁虛而入的，又難道不是六經說的小毛病嗎？只不過小毛病包含在大純粹之中，小毛病將絲毫不損害大純粹。

再者，學者應當知道，水太清澈就沒有魚，人太精明就沒有朋友。學問太精深就沒有書可讀，道理太透徹就大智若愚。窮究事物原理不止，就會返歸老子所說的無為。心中存有無為的念頭，那麼《經方實驗錄》將會自我毀滅。自我毀滅這本淺陋的著作，一點也不值得可惜。只是想到這又不是愛護我、鼓勵我的人所期望的。不得已，暫且停止我窮究醫學的言論，而寫下本卷的結論說：

傷寒與溫熱的爭論辯解，到清朝一代最為激烈，傷寒學派斥責溫熱學派，如同嚴厲的父親驅逐不肖的兒子，認為不值得教誨。

溫熱學派排斥傷寒學派，如同蠻族抵抗敵國，視為不共戴天。我私下認為卻完全不是這樣。

傷寒和溫熱都同屬於中醫，一個義理較高，範圍較廣；一個論述稍淺，範圍稍小，那些淺的、小的全部都從高的、廣的演化出來。

所以我不惜筆墨，全部指出它們的真憑實據，使它們沒有推脫的言辭，又表彰它們的一點長處、少許優點，使它們有值得記錄的地方。

一句話概括，我將把溫熱融合在傷寒之中，而不把溫熱排斥在傷寒之外。

這是我數年來個人整理中醫學術的原則，也就是我這一家學說的鮮明旗幟！

中醫在當今，處境非常危險了。外部有西醫的侵襲，內部有傷寒與溫熱的爭論，中間難以得到民眾的信賴，上層沒有獲得政府的重視。正好比山雨欲來，大風將起。憂慮時局的人士，早已像杞人一樣擔憂。

然而我佐景雖不聰敏，卻頗有自信的力量，相信我這面旗幟一旦打出，一定可以平息狂風，停止暴雨，而永遠飄揚在光天化日之下！

曹穎甫說：豐城的寶劍，光氣埋沒在塵沙之中；荊山的璞玉，被燕石猜疑嫌棄。

傷寒與溫病的聚眾爭訟，已經有多年，如果不經過剖析分明、貫通融會，不僅張仲景立方的功績不能大白於天下，而且也沒有辦法封住溫熱學派的口，使他們不敢與先聖抗衡。

難怪近代平庸的醫生讀張仲景的書，表面上尊崇它而暗地裡拋棄它。

佐景這篇論述確實能夠發掘張仲景的奧藏，使使用古方的人不被那些枝節邪說所迷惑，這樣以後可以治療傷寒，可以治療溫病，而且廣泛應用都能恰到好處，可以避免聚眾爭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