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案 奔豚（其二 佐景醫案）（3）

雖然，我的假說還不止於此，如果讀者能稍微耐煩，請允許我繼續陳述其中的道理。

我說：以上所說的奔豚病是第一種奔豚，還有第二種奔豚與此稍有不同，就是奔豚湯所主治的奔豚病。

這兩種奔豚是同源而異流的。同源是什麼？都是因為腹中的氣體。異流是什麼？

一個是沿著大動脈逆行侵犯心臟，一個是溢入淋巴管，沿著胸導管逆行也侵犯心臟，甚至侵犯胸部和咽喉。

老師說：「奔豚病，從少腹部開始向上衝擊咽喉，發作時痛苦欲死。」又說：「奔豚氣向上衝擊胸部，腹部疼痛，往來寒熱，用奔豚湯主治。」就是這一種侵犯淋巴系統的奔豚。

試著更詳細地為之證明，胸導管的上端正好在胸部，位置高於心臟，所以說「上衝胸」，而不僅僅說「上至心」，這是可以證明的一點。

咽喉中如有烤肉塊的感覺，屬於半夏厚朴湯證，其病在咽喉部分的淋巴系統，屬於少陽，與這裡所說的上衝咽喉非常相似，這是可以證明的第二點。

淋巴系統的疾病就是中醫所謂的少陽病，詳細意義見本書第二集。

少陽病以「寒熱往來」為主證，所以說「往來寒熱，奔豚湯主之」，這是可以證明的第三點。

試看奔豚湯方內有半夏、黃芩、生薑、甘草，很像少陽的主方小柴胡湯，這是可以證明的第四點。

我的老師曾用奔豚湯原方治愈這種奔豚病，其詳細案例在《金匱發微》中。讀者想要知道詳情，請自行查閱，這是可以證明的第五點。有這五個證明，這第二種奔豚病就得以成立。

所以姑且以六經來說，兩種奔豚病都產生於太陰，一個發於太陽，一個發於少陽。

以生理學來說，兩種奔豚病都產生於腸中的氣體，一個發於循環系統，一個發於淋巴系統。

考察實際病例，發於循環系統的較多，發於淋巴系統的較少，所以桂枝加桂湯的使用常常比奔豚湯更廣泛。

東方的哲人說過：「奔豚的主治方劑雖然很多，但特別以加桂湯最為合適。」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至於奔豚病嚴重的，其逆氣同時侵犯循環和淋巴兩系統，也是可能的事，所以用方也不妨合併使用。

寫到這裡，奔豚病似乎可以告一段落，如果有讀者還想追問腸中氣體的由來，太陰病的形成原因，我又怎能沒有話說？

我說，以生理學來說，腸中氣體的形成，實際是由於胃缺乏消化力，就是西醫所謂的消化不良症。所以想要治療腸，應當先健胃。就像想要水流長遠，必須先疏通它的源頭。

雖然，這是粗淺的話，不值得一笑，現在應當進一步從心理方面來說，腸胃機能之所以不良，是因為憂思傷感所造成的。

試看我們偶爾遇到憂傷，就會吃不下東西，即使吃下也不能消化，可以作為明顯的證據。

所以中醫說憂能傷脾，又說脾主運化，就是說憂傷會使人消化不良。基於此，我敢於不揣冒昧。

繼續闡述仲聖的說法：「奔豚病，都是從驚恐引發，而從憂傷積累而成的。」因為是突然發作，而逐漸累積的。

讀者試著將前案我老師的治療驗例和本案我的案例合起來考察，就可以知道我說的，都是實驗的結論，不是空想的言論。

又我老師的案例與我的案例比較，在治法上說，有一個不同點。讀者明眼，想必早已看出。

如果還沒有看出來，不妨稍微思考一下，得到之後，再接著閱讀下文，與我所說的互相對照。這是治學的一種方法，增添趣味的一種技術。

我老師的前案先用吳茱萸合理中湯，接著用桂枝加桂湯加入半夏；我的案例則從桂枝加桂湯逐漸轉變為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參湯加桂，一往一來，那裡順這裡逆。

換句話說，我老師先治其本，後治其標，我則先治其標，後治其本，與上卷葛根芩連湯證，老師用退一步法，我用進一步法，遙遙相對，正好可以相得益彰。

學者應當知道，一種疾病的到來，往往不是一個方劑就能奏全功，見到實證就進攻，考慮到虛證就退守；當其緊急就顧標，因其緩慢就保本。必須進退合度，標本無誤，疾病才能迅速痊癒。

而且進退之外，還有旁敲側擊的方法，標本之間，更有中氣逆從的調理。舉一反三，又哪裡需要費盡口舌喋喋不休呢？

《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說：「扁鵲經過齊國，齊桓侯把他當作客人接待，扁鵲入朝拜見，說：君王有病，在皮膚紋理，不治療將會加深。桓侯說：我沒有病。扁鵲退出。桓侯對左右說：醫生喜好功利，想要以沒有病的人來顯示功勞。過了五天，扁鵲再次拜見，說：君王有病，在血脈，不治療恐怕會加深。桓侯說：我沒有病。扁鵲退出，桓侯不高興。過了五天，扁鵲再次拜見，說：君王有病，在腸胃之間，不治療將會加深，桓侯不回應。扁鵲退出，桓侯不高興。過了五天，扁鵲再次拜見，遠遠看見桓侯就轉身跑走。桓侯派人問他原因，扁鵲說：疾病在皮膚紋理，是湯熨所能達到的；在血脈，是針刺砭石所能達到的；在腸胃，是酒劑所能達到的；在骨髓，即使是掌管生命的神也無可奈何。現在疾病在骨髓，我因此不再請求治療。過了五天，桓侯身體發病，派人召喚扁鵲，扁鵲已經逃走了，桓侯於是死了。」我們讀到這裡，難道不驚嘆扁鵲的神妙嗎？

只有惲鐵樵先生根據《內經》來解釋，說：「扁鵲之所以知道齊侯的病，起初沒有其他巧妙，完全都是現在《內經》所記載的。……而且扁鵲一定有旁證，凡是鑽研一門技藝而成名家的，他的心思必定靈活。當時的氣候，齊國的土地適宜，齊侯的嗜好、意志、環境，必定一一注意。普通人用心不能如此，扁鵲的話就顯得神妙了。」惲先生這話，可以說是發前人所未發，實在深得我心啊。

後世的醫人多過於自卑，認為古人能治未病，常常油然生出景仰之心，今人不如古人，就沮喪得沒有抗衡的志向，我私下認為這太過分了！

現在假設有一位生病的婦女，敲你的門來求診。你一看見她，就應當望診和聞診。

看見她愁眉緊鎖，聽到她嘆息聲頻頻發出，可以推知她心志的抑鬱；看見她腹部脹滿，聽到她嘔吐呃逆時常發作，可以推知她腸胃的不運化；看見她兩手交叉按在胸口，聽到她自言自語安慰自己，可以推知她容易受到驚恐侵襲。再觀察她的舌苔，白而膩，切她的脈，沉而弦。問她，幸好還沒有逆氣向上衝。

但是你在這個時候，應當預料奔豚上衝的日期不遠，欲死般的發作將要來臨。你於是說出安慰的話，來寬解她的心志。用芳香的藥物，來鼓動她的胃氣。使用驅逐穢濁的方劑，來清除她的腸道積滯。藉助安神的藥品，來扶助她的心臟。不久，婦女轉為健康強壯，哪裡還會得奔豚病？像這樣，你已經能夠治未病，你就是上等醫生。那扁鵲雖然神妙，怎能獨自專美於前呢？

學者應當知道古代的上等醫生，是人，我也是人，我難道就不能成為上等醫生嗎？因此特地在此添加一筆，用來自我勉勵也勉勵他人。

現在暫且放下我國古人而討論歐美洋人。洋人的風俗，女子不必輕於男子，交際應酬的時候，女子在前男子在後；運動遊樂的場所，並肩齊觀。加上家庭組織很小，妯娌之間的紛爭完全沒有。所以我國婦女常患奔豚病，而他們國家的醫書卻沒有這個病名。

至於中國的西醫往往只敘述洋醫的成法，沒有能力創新技術來聞名於世，所以如果問他們奔豚的病理，他們將瞪大眼睛不知如何回答。唉！

說到西醫，我不如別人，說到中醫，現在不如古代，這是今天同胞的厄運，也是佐景所嘆息的，因此特地在此贅述一筆，作為本案的餘波。

曹穎甫說：治病不經過實地考驗，往住失於主觀臆斷。孟子說過：築高臺一定要從丘陵開始，挖深池一定要依賴川澤。

現在佐景根據仲師所說的病情，進而探求其所以然，那麼見證用藥，隨時隨地都有得心應手的妙處，總之不只是奔豚病是這樣。又按：奔豚一向稱為腎積，而方劑治療實際上是肝病。

陳修園說奔豚湯暢達肝氣而驅逐客邪，黃坤載發明桂枝解鬱達肝，佐景所述某同學所說的肝氣也自有道理。

但是把奔豚證歸屬於肝病是可以的，泛泛地稱為肝病，卻不知道是奔豚證就不可以。

現在的人動不動就說弦脈是肝病，連瘧疾、痰飲都不認識，我曾經非議嘲笑他們，又哪裡知道舉世都是這樣，正有無從糾正的情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