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一案 肺癰（其二 穎師醫案）（1）

吳冠明小姐（住上海法租界華成路六號）佐景按：吳君大鏞，是我的朋友。

他的第二位千金，名叫冠明，年十歲，就讀於小學中。

本年（民國二十五年）七月三日，忽然感到不適，自說胸中疼痛，大約在十日左右，到上海廣慈醫院就診。醫生給予內服藥，同時用藥水擦拭胸部。

繼續診治約一星期，胸中疼痛稍微止住，但身體發熱和咳嗽仍然嚴重。

十七日起，在家自行服用各種養肺成藥，到二十日仍無效果。

當天夜間發熱更加劇烈，整夜無法入睡，甚至大聲哭喊。

二十一日上午，再次回到廣慈醫院，請求檢驗，醫生囑咐住院治療。但終究沒有結果，便回家。二十二日就診於中醫張君，診斷為小傷寒。

其處方說：「時邪侵犯肺部，痰濕交相阻滯，咳嗽嗆喉不暢，體表發熱頗重，脈象滑數，治療擬用疏解宣散、祛除邪氣之法，等候校正。香豉三錢、嫩前胡錢半、蟬衣八分、木蝴蝶四分、浙貝母（去心）三錢五分、橘絡一錢、生薏米四錢、款冬花一錢八分、鮮佩蘭一錢、桑葉錢半、絲瓜絡錢半、竹茹錢半。」二十三日第二次診治，處方說：「熱勢夜間加重，咳嗽嗆喉、脅肋疼痛，夜裡難以安睡，脈數、舌質紅絳，時令溫邪挾帶痰濕交相阻滯，再用宣通解散法治療，恐怕會加劇，等候裁決。炒香豉三錢、白夕莉二錢、浙貝母（去心）三錢、蟬衣八分、光杏仁三錢、路路通五個、生薏米四錢、通草一錢、嫩前胡錢半、雞蘇散三錢（包煎）、荷梗一尺許、竹二青錢半。」服藥後，痰液逐漸帶有臭味。二十四日第三次診治，處方說：「熱勢比昨天已經減退，但咳嗽嗆喉仍然厲害，脈象滑數，舌苔膩，溫邪挾帶痰濕阻遏肺氣，

再按昨天的方法加減用藥，等候校正。香豉三錢、鮮佩蘭梗錢半、蟬衣八分、雞蘇散三錢（包煎）、浙貝母（去心）三錢五分、紫菀錢半、光杏仁三錢、白夕莉二錢、木蝴蝶五分、前胡錢半、荷梗一尺許、炒竹茹錢半。」二十五日第四次診治，處方已散失，總共四次診治。

到了這個時候，發熱更加嚴重，用手觸摸覺得燙手，咳嗽也加劇，每次咳嗽則疼痛劇烈，整夜不得安寧，甚至昏厥，於是由她母親雙手抱著度過整夜。二十六日，請西醫胡先生診治，診斷為肺炎。

用安福消腫膏外塗在胸部，又注射兩種藥水，一種用來退燒，一種用來補充營養。

如此三天，發熱稍微退了，但退後體溫又升高，疼痛和咳嗽未減輕，無法平躺，只能坐著，喘鳴急促，肩膀聳動來幫助呼吸，這叫作肩息。胡先生擔心轉變為急性肺炎，囑咐另請高明。八日上午，緊急送往紅十字會醫院。陳醫師診斷為肺膿瘍，應該進行手術。

當晚住院，九日照了一次X光，查明左肺沒有問題，右肺因為肋膜太厚，無法顯影。

十一日早上，又照了一次X光，下午再照一次，之所以分上下午進行，是因為清晨膿未排出，下午膿已經吐出，希望比較其不同的情形罷了。不料所得的兩張底片，毫無差異。

那時所吐的膿痰之類，累積起來，每天可得三到五小罐。

醫生給予魚肝油等補養劑，希望她的體力稍微好轉，作為施行手術的基礎。同時做了兩次血液檢驗，似乎沒有得到結果。

小兒科主任陳醫師主張使用人工氣胸術，使肺部壓縮變小，以便抽取膿液。

但是否能夠實行，還必須先照X光，確定病灶位置後再商議。

於是請肺科主任劉醫師重新照X光，所得的結果，仍然是左肋骨異常清晰，右肋骨部分，底片上全部呈現白色，診斷為肺部與肋膜相接過於緊密，不可施行人工氣胸術，終究非開刀不可，而且必須取去一條肋骨，以便排出膿液。但究竟應該取去哪一條肋骨，仍然要靠X光來定位。

方法是用一種有色油從氣管打入肺部，這樣再照X光時，就容易顯示出肺部潰爛的地方，然後可以就肺爛最近的位置，取去肋骨。據說這種有色油以後會自行吐出，不會妨礙病體。

不過動手術前，依例必須由病患家長簽字，吳君夫婦反覆考慮，最終簽字交給院方，時間是八月十三日下午二時。

六點左右，冠明得知第二天將要接受手術，並且必須喝有色油，心中非常不悅，憂愁表現在臉上，委婉懇求不要這樣做。

吳君夫婦不忍心違背她的意願，於是向醫師委婉請求撤回簽字，但仍然住院以求其他方法診治，醫師勉強答應了。

十五日，正逢星期六晚上，吳君忽然聽到友人說，肺癰這種病，中醫也有辦法，只要服藥就足夠了，不必動手術，比較安全。

十六日是星期日，吳君急忙早起，趕到醫院，委婉懇求帶女兒回家調養治療。

醫院中的人驚駭地說：「您為何突然改變計畫呢？我們為了令千金的病，開會研究多日，已經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佐景註：這話絕非虛言，我確實深信，所以該院歷來信譽卓著，不是僥倖得來的）。所做的一切是什麼呢？無非是希望令千金早日痊癒罷了。現在出院，我們固然無法施展我們的技術，而令千金又怎能得到救治呢？」吳君一時語塞，便以經濟困難問題為藉口。

醫生說：本院本來屬於慈善性質，這個環節可以通融辦理，請不要擔憂。最終因為吳君有外交交涉的才能，醫生答應了他。便在午時出院。回家時，胸部右側已經略微感覺高腫。下午，急忙請拙巢老師出診，病案說：

初診（農曆六月三十日） 肺癰已經滿一個月，咳嗽，咳出痰液腥臭，夜間體溫很高，內部已經化膿，應當以排泄為主。適宜用桔梗湯合《千金》葦莖湯兩方主治。

苦桔梗（五錢） 生甘草（三錢） 生薏仁（一兩） 冬瓜子（一兩） 桃仁（六錢） 炙乳香、沒藥（各二錢） 鮮蘆根（半斤，搗汁沖服，藥渣入煎） 犀黃醒消丸（每次服三錢，開水送下）

佐景按：吳小姐服用這一劑藥，咳嗽隨即減輕。第二天早上，大便就通了，先前在醫院時，大便經常閉結，醫生用肥皂水灌腸，才能排出糞水，無法自行排出。

本方連續服用三天，每天早上大便都順暢，老師本來囑咐連服四劑，八月十九日（佐景註：我的按語內全部使用國曆），又請老師進行第二次診治。

二診（農曆七月初三日） 原方去掉桔梗，加入葶藶子三錢（炒過研末），用黑棗去核包裹，用麻線紮好，一起入煎。

佐景按：吳小姐在下午三點左右服用第一煎藥，經過四十五分鐘後，忽然劇烈疼痛發作，大聲喊媽媽來抱我。

轉眼間，氣喘，眼睛上翻，四肢冰冷，冷汗直流，神志不清，隨即昏厥過去。同時產生一種怪現象，就是她右胸患病的地方，大約

在乳部上方，突然隆起如拳頭大小。全家人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半小時後，神志稍微清醒，像甦醒過來。到了六點鐘，又劇烈疼痛昏厥如前。吳君在晚上七點回家，看到這情形大為驚駭。

急忙請西醫胡先生來診治，他到大約夜間十點，主張手術，說服藥無效，沒有進行治療就告辭了。

等到夜裡十二點，病患神志忽然清明，呼叫要喝熱粥，果然能吃一小碗。胸前隆起的地方依舊，但疼痛卻漸漸平定，能夠安穩入睡。直到第二天早上天亮才醒，發熱漸退，咳嗽漸減。

吳夫人說：「若不是昨天藥物的功效，怎能否極泰來呢？」於是不再畏懼藥性峻烈。清晨八時，又給予第二煎藥。服後不再發生眩暈昏瞶的現象。

夫人告訴我說：「冠明自從發病直到服用葶藶大棗湯之前，沒有一夜能安睡。自從服用葶藶大棗湯後，雖然有病，但沒有一夜不能安睡。」我對此感到驚異。八月二十日，繼續服用原方，毫無惡化現象。二十一日，第三次診治。

三診（農曆七月初五日） 連續服用桔梗湯、瀉肺湯合《千金》葦莖湯，病勢稍微減輕，仍宜按前方加減。

生甘草（五錢） 生白芍（五錢） 生薏仁（一兩） 冬瓜子（一兩） 桃仁（六錢） 桔梗（五錢） 香白芷（一錢） 炙乳香、沒藥（各二錢） 輕馬勃（五分） 敗醬草（三錢） 葶藶子（三錢，炒過研末，用大棗包裹） 犀黃醒消丸（每次服二錢）

佐景按：此方連續服用三天，二十四日，吳君因為女兒病情逐漸減輕，拳狀腫起處也漸漸平復，於是帶著藥方到老師家，請求加減。

老師減去白芷、乳香沒藥、葶藶、敗醬、馬勃，其餘照舊。又連續服用三天。

二十七日，吳君凝軒給了一劑藥，計有生甘草五錢、生白芍五錢、生薏仁一兩、冬瓜子八錢、敗醬草三錢、桃仁泥三錢、桔梗二錢、川貝母三錢、忍冬藤三錢、炙乳香沒藥各錢半、白及錢半，覺得藥汁非常黏膩。

八月二十八日，我從鄉下返回上海，吳君急忙邀請我診視。

病案說：「肺癰拖延已達兩個月，現在診察，右肺外部仍然隆起，但不像先前那樣如拳頭大小了。咳嗽不暢，咳出黃綠色痰液，咽喉疼痛，大便兩天一次，脈象細數，擬用排膿養陰合法，請指正。生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