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案 腸癰（其三 穎師醫案）（2）

周女士服用這兩劑藥後，大感舒適，夜間睡眠竟然安穩。聽說老師將返回江陰過年，她再次前來請求開立調養身體的長期藥方，我這才知道詳細情況。

這個病例似乎沒有多大特色，不值得記錄，只因為它可以用來展示復發及調理的一種模式，所以附帶收錄在此。

雖然如此，周女士初次發病的經過，極為曲折且帶有僥倖的奇異景象，容我繼續敘述，以博取讀者一笑。

起初在五月間，周女士患上偏向右側的腹痛，前往中醫孫先生處就診。

孫先生給予理氣定痛的藥方，連續治療兩個多月，未見效果。

改請西醫王先生診察究竟是什麼病，診斷為盲腸炎。若要根治，應當施行手術。病家不敢遵從，請求施用其他方法。

西醫於是使用冰袋覆蓋其患處，疼痛停止，周女士得以回到學校繼續讀書。未超過十天，病又復發，比之前加劇一倍。

到這時西醫堅決主張用手術，並且說時機不可錯失，之後就來不及了。

雙方商議定手術費用銀兩若干，但須家長簽字，即可施行。

此時正好周女士的父親因事在杭州，接到家信如此這般，急忙回電說等我回來再商議。

而女士的疼痛已經無法忍受，而且拒按壓，右腳不能伸直，病情危急，難以撐過一天。周母沒有主張，驚慌焦急異常。恰巧有親戚祝先生到來，說：何不請中醫治療？

周母說：中醫的藥方累積成厚厚一本，正因為不能治好，才請教西醫啊！祝先生說：我有朋友或許能治此病，何不請他試試？於是俞哲生師兄應時而出。

晚上七點左右診視，病人惡寒發冷，口渴，脈象弦滑而數，舌苔中間剝落而呈深紅色，邊緣反而白膩，緊急開立大黃牡丹湯加味，其中使用生大黃三錢。

周母急忙吩咐買藥煎服，等她服完藥後，俞師兄才返回住處。

夜裡十一點，周先生忽然作為不速之客拜訪俞兄，吃驚地問說：生大黃竟然可以服到三錢嗎？

我以前延請的孫先生用藥數十劑，僅最後一劑有蜜炙大黃五分。俞兄問服藥後病情如何，回答說：腹痛加劇了，該怎麼辦？俞兄安慰他。周先生說：暫且等我回家看看變化如何。倘若不幸轉劇，我一定以電話相告。未超過一小時，俞家的電話鈴聲果然響起。

諸位試想，俞君是一位執業未久的醫生，當時聽到這叮叮的鈴聲，會產生怎樣的心理？

然而事情出乎意料，只聽到周父說：病人已經通便，而腳已經能伸直了。繼續診治三次，頗為順利。

並且得知服第一劑後，排出像血筋等污物；服第二劑後，排出瘀血；服第三劑後，排出血水；服第四劑後，竟然排出黃色糞便。

當天適逢病人月經來潮，病情難免夾雜，應當請老師診治。老師看過後說：病根尚未除去！依舊使用瀉下劑。晚上六點服藥，當夜病人竟然發生瞑眩反應。四肢厥冷，冷汗流出，瀉下六七次。到天亮時，疼痛停止。從此才真正步入坦途，了結了無限風波。

至於發生瞑眩的那一夜，周父額頭冒汗、奔波勞碌，叩老師家門來詢問對策，這又當在聰明人的意料之中了。

本集編寫按語完畢之後，我又診治到一例盲腸炎病，就是腸癰。

病人是友人陳子良君的弟弟，名叫國楨，年十五歲，就讀於城內一粟街尚文小學六年級，住在大南門電話局後面的寶隆里六號。

國楨讀書非常勤奮，因為家裡離學校稍遠，每次吃完飯，就匆匆趕往學校，每天如此。

二月一日子良邀請我前去診視，據說已經經過西醫陳天樞先生詳細診察，診斷為盲腸炎。

並且曾經注射退熱藥，以及使用安福消腫膏，因為病情緊急，似乎尚未見速效。

大便四天未解，小便短少色紅，完全不想吃東西，常常彎曲著腳躺臥。每次疼痛發作，就難以忍受等等。

我用手按壓他的患處，正好在所謂麥克伯尼氏壓痛點，即從肚臍到右腹角高骨引一直線，這條線與右側腹直肌邊緣相交的點，也就是靠近前正中線的中點。從發病到現在，已經四天了。

家人見病況不退，而且知道按照西醫的方法，應當用手術才能根治，但恐怕發生危險，所以不敢冒昧嘗試。

當時我初診的處方，使用生川軍二錢、粉丹皮二錢、桃仁泥四錢、元明粉一錢半分次沖服、京赤芍三錢、敗醬草一錢半、生苡仁一兩、香穀芽三錢。

二日複診，得知一日服藥之後，瀉下三次，全是穢濁不堪的東西。

腹痛隨之減輕，按壓也不很痛，又能吃粥，情況大好。

處方用生川軍一錢半、粉丹皮三錢、桃仁泥二錢、冬瓜子四錢、元明粉一錢、柏子仁四錢、赤茯苓三錢、生苡仁一兩、光杏仁三錢、生甘草一錢半。

三日三診，得知二日夜裡也瀉下，腹中非常舒適，說話漸漸有力，舌苔漸漸清淨，小便的顏色漸漸變淡。

給予粉丹皮四錢、敗醬草二錢、桃仁泥二錢、冬瓜仁四錢、生苡仁一兩、柏子仁五錢、火麻仁四錢、光杏仁三錢、赤茯苓三錢、紫丹參二錢、香穀芽三錢、生甘草二錢。

四日四診，得知三日夜裡，大便較為困難且疼痛，舌苔膩，脈象弦。

推測其內熱未除，緊急給予制川軍一錢半、粉丹皮二錢、桃仁泥一錢半、冬瓜子四錢、元明粉一錢二分、生苡仁一兩、京赤芍三錢、藿香一錢半、佩蘭一錢半、生甘草一錢半、燈心三札。

五日五診，量得體溫三十八度一，脈搏每分鐘八十二次，舌苔前部較為清淨，後部仍然膩，盲腸部位按壓依然疼痛，每到夜裡必定自行劇痛，甚至呼喊。

用藥為生大黃二錢、牡丹皮三錢、桃仁三錢、芒硝二錢、枳實一錢半、厚朴三分、當歸尾一錢半、京赤芍三錢、生苡仁一兩、炙乳香沒藥各一錢。六日六診，病家產生疑慮恐懼。

子良說大便每天都通下，痛苦依然沒有消除，怎能長期使用攻下藥，難道不會損壞他的腸道嗎？

伯母尤其焦慮，因為她所養育的子女共十人，因小病而夭折的就有五人，都是得病就請醫生，請了醫生卻治不好。此番她愁眉不展，自是在意料之中。

唯獨老伯慶齋先生任職於楓林橋市政府地政局，當天特地請假前來商議診治，聽他談論之後，知道他是明白人。

老伯的意思是要加重攻下藥品，同時請西醫施打止痛針。我難以表示可否。

量其體溫升高到三十八度七（當時是下午三點），計算其脈搏每分鐘九十次，精神比昨天疲憊，脈象也無力，舌苔又呈現膩象，並且見到咳嗽不暢，不想進食。雖然疼痛的次數較為減少，但綜合觀察整體證候，實在難以樂觀。

本想向我的老師請教，但老師恰好已經返回江陰過年，我想推薦其他醫生來代替自己，病家又安慰挽留不允許。

默默思索責任的重大，病情的棘手，無異於孤軍苦戰，風聲鶴唳。

讀者試著設身處地為我想想，身處此險境，將如何施展醫術？

卻不知當此進退兩難、疑難無法決斷之際，正是醫者鍛鍊膽識、磨練心志的時候。鍛鍊什麼膽？鍛鍊大膽；磨練什麼心？磨練細心。我便整理衣襟端坐，凝神沉思。

本病是盲腸炎的明確證候，所用藥物屬於盲腸炎的主方，投藥後未得速效的原因，是因為闌尾中應當有污物未排出，這就是我老師所說的病根未拔除。每次發生陣痛，就是闌尾用力拔除病根的時候。

精神反而疲憊，體溫反而升高（下午三四點左右本來就較高），脈搏反而變快，是因為病程已經拖延較久，正氣隨之虛弱。既然如此，就應當急起直追，哪裡容得遲疑？

於是將原方去掉枳實，加入生黃耆一錢半、生甘草一錢半、杏仁三錢、藿香二錢，並將厚朴改為五分。

七日七診：病情竟然急轉直下，體溫退到三十七度六，脈搏降到每分鐘七十六次。舌苔大大消退，食慾突然變好。

我驚訝地問其原因，據說六日晚上服藥後，上半夜喊痛特別厲害，比以往加倍。但到了午夜之後就安然睡去，完全不喊痛了。

天亮醒來，其糞便顏色呈淡黃色，不同於之前的污濁色、黑色、老黃色。而且糞便能沉到容器底部，不像以前只是漂浮而已。小便也較為清長。

於是給予生大黃一錢、牡丹皮三錢、生苡仁八錢、冬瓜子五錢、柏子仁三錢、光杏仁二錢、生黃耆二錢、當歸尾一錢半、炙乳香沒藥各八分、赤茯苓三錢、生甘草一錢半。

八日八診，體溫退到三十七度四，脈搏降到每分鐘六十七次，這是病後應有的現象。

盲腸部位已經完全不痛，而且柔軟如同左側，能自由站立起來，如同正常人，而且進食能嘗出味道。

應當給予生大黃八分、牡丹皮二錢、生苡仁四錢、大生地三錢、生黃耆二錢、潞黨參一錢、當歸尾一錢半、炙乳香沒藥各八分、杏仁三錢、生甘草一錢半。

九日九診，國楨能到前廳，坐在桌旁暢談，不需要我走到床邊問診切脈了。應當用十全大補湯加減，囑咐服用兩劑。次日正好是農曆年終，病魔便隨著年神一同離去。

我對本病一向格外注意，前年參觀同濟大學人體解剖展覽會時，曾詳細查閱盲腸及闌尾的種種異常狀態。

我還有一個設想，就是大黃牡丹湯可以代替西醫的手術刀與鉗子，而且本方能夠驅除闌尾中的污物，具有刀與鉗的優點，而沒有刀與鉗的弊端。

人們初次聽到我這話，很少不認為是炫耀技藝、欺騙世人的，所以我寧願甘於藏拙。自從診治國楨之後，更加相信我的話沒有錯。

真實地告訴世人，所謂盲腸炎，初起往往不是盲腸本身的發炎，而是盲腸後部的附屬器官，稱為「闌尾」，形狀像小管的那個部分發炎而已。

腸中污物之所以能夠進入闌尾，是因為盲腸部位的腸內容物擁擠不堪，不能向上運行，以致從旁溢出而進入闌尾罷了。

服用大黃牡丹湯後就能瀉出污物，是因為腸壁受到藥力的刺激，因此能夠推送內容物向上、平行、向下運行，以到達肛門。

盲腸之處既已空虛，闌尾又得到藥力的刺激，於是反向將污物擠入盲腸，從此闌尾的炎症得以消除而疾病得以痊癒。

所以說本方可以代替刀與鉗，是說它的藥力能夠刺激腸壁及闌尾，使其自行產生力量，排出污物罷了。以此而論，難道不可信嗎？

腸癰初起時，常常有惡寒的症狀。國楨剛得病時也是這樣。

所以《金匱要略·瘡癰腸癰浸淫病脈證並治篇》第一條就說：「各種浮數脈，應當發熱，反而惡寒發冷，如果有疼痛的部位，應當發現其癰。」其中「而反灑淅惡寒」特別值得注意。世人竟有誤認為是瘧疾初發的。

又「發」字，諸家多有牽強解釋，我私下認為內癰生於體內，無法親眼看見，當它初起之時，自己甚至不知道病灶在何處，所以說「若有痛處」，那麼「當發其癰」，就如同說「應當尋找其癰」，因為「發」就是「發現」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