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方實驗錄》第六九案抵當湯證（其一穎師講授佐景筆記）

原文

師曰余嘗診一周姓少女，住小南門，年約十八九，經事三月未行，面色萎黃，少腹微脹，證似乾血勞初起。

白話

老師說：我曾診治一位姓周的少女，住在小南門，年紀大約十八九歲，月經三個月沒來，面色萎黃，小腹微微脹滿，症狀像是乾血癆的初期。

原文

因囑其吞服大黃䗪蟲丸，每服三錢，日三次，盡月可愈。自是之後，遂不復來，意其差矣。越三月，忽一

白話

因此囑咐她服用大黃䗪蟲丸，每次三錢，每日三次，一個月可癒。從此之後，就不再來了，以為她已經好了。過了三個月，忽然有一位

原文

中年婦人扶一女子來請醫。顧視此女，面頰以下幾瘦不成人，背駝腹脹，兩手自按，呻吟不絕。余怪而問之：病已至此，何不早治？

白話

中年婦女扶著一個女子來求診。看這女子，臉頰以下幾乎瘦得不像人形，背部駝彎腹部脹大，兩手按著身體，呻吟不斷。我驚異地問她：病已經到這個地步，為什麼不早點治療？

原文

婦泣而告曰：此吾女也，三月之前，曾就診於先生，先生令服丸藥，今腹脹加，四肢日削，背骨突出，經仍不行，故再求診！余聞而駭然，深悔前藥之誤。

白話

那婦女哭著說：這是我的女兒啊，三個月前，曾來給先生看過病，先生讓她服用丸藥，現在腹部脹得更厲害，四肢一天天消瘦下去，脊背骨都突出了，月經仍然不來，所以再来求診！我聽了非常驚駭，深切後悔之前用藥的錯誤。

原文

然病已奄奄，尤不能不一盡心力，第察其情狀，皮骨僅存，少腹脹硬，重按痛益甚。此瘀積內結，不攻其瘀，病焉能除？又慮其元氣已傷，恐不勝攻，思先補之。然補能戀邪，尤為不可。於是決以抵當湯予之。

白話

然而病情已危重，仍然不能不放棄盡心盡力治療。觀察她的狀況，皮包骨頭而已，小腹脹滿硬實，重按更痛。這是瘀血積在體內，不攻除瘀血，病怎麼能好？又顧慮她元氣已經受損，恐怕承受不了攻伐，想先用補藥。但是補藥會留邪，更不可行。於是決定用抵當湯給她服用。

原文

虻蟲（一錢）水蛭（一錢）大黃（五錢）桃仁（五十粒）

白話

虻蟲（一錢）水蛭（一錢）大黃（五錢）桃仁（五十粒）

原文

明日母女復偕來，知女下黑瘀甚多，脹減痛平。

白話

第二天母女又一起前來，知道女子排下了很多黑色瘀血，腹脹減輕，疼痛平息。

原文

惟脈虛甚，不宜再下，乃以生地、黃耆、當歸、潞黨、川芎、白芍、陳皮、茺蔚子，活血行氣，導其瘀積。一劑之後，遂不復來。後六年，值於途，已生子，年四五歲矣。

白話

只是脈象非常虛弱，不適宜再攻下了，就用生地、黃耆、當歸、潞黨、川芎、白芍、陳皮、茺蔚子，來活血補氣，引導她體內的瘀血積滯。服用一劑之後，就不再來了。過了六年，在路上遇到她，已經生了孩子，孩子四五歲了。

原文

佐景按丸藥之效否，與其原料之是否道地，修合之是否如法，儲藏之是否妥善，在在有關，故服大黃䗪蟲丸而未效者，不能即謂此丸竟無用也。

白話

佐景按語：丸藥的效果好不好，與用料是否道地、炮製是否如法、儲藏是否妥善都有關係，所以服用大黃䗪蟲丸沒有見效的，不能就說這個丸藥完全沒用。

原文

蜀渝鄒趾痕老醫士曰：「虻蟲、水蛭二物為仲聖書中起沉疴愈大病最有大力之神藥。然而自仲景迄今一千七百餘年，歷年久，聖道失傳，而今竟无人能用此藥。遂使一切瘀血入於血室之發狂腹硬證，及瘀血入於血室結成堅硬大塊之乾血癆病，可生而不得生者，不知凡幾，曷勝浩嘆！何以知无人能用此藥，趾痕在四川重慶多年，目睹重慶藥鋪不辦虻蛭。愚遇須用此二物之病，必特派人到四鄉農村尋求之。民國十七年，為三小兒再舉在北平臥病於德國醫院，因自四川來平，見北平藥鋪皆有二物，知北平之醫能用二物，誠堪佩也。及愚用二物時，往往無效。愚乃注意考察，乃知藥鋪所售之虻蟲非牛虻，乃屎虻尿虻耳；所用之水蛭非鑽腳蛭，乃不吮血之長蛭大蛭耳。推原其故，皆由採辦二物之人未聞醫生說明二物分別之法，以為無須分別，只要是蛭蟲、水蛭，便可充數。不知虻蟲必用牛虻，屎虻尿虻無用；水蛭必用鑽腳蛭，不鑽腳之長蛭大蛭無用。此二物生於夏秋暑熱強烈之時，採二物者當在炎暑肆威時，專人到四鄉採之。採牛虻於畜牛家之牛房中，此中吮血之虻飛翔成群，虻聲聒耳，虻嘴有吸血之針專噆牛膚之血，其針刺入牛膚，能令牛不勝痛，跳躍鳴嚎者良。去其翅足，微火烤乾，藏於高燥之處，可以久藏不壞。採鑽腳蛭於有蛭之水田或水池中，其中水蛭千百成群，蠕動蜎蠉，浮沉跳躍於水中。採蛭之人以腳入水中，則未滿一寸長之水蛭爬滿於腳脛之上，皆鑽腳蛭也。從腳脛上抹下，微火烤乾，藏於高燥之處，可免腐壞。凡水蛭能爬腳者皆能吮血，若長二三寸之水蛭，皆不爬腳，不吮血，故不得為鑽腳蛭也。此物在四川，俗名螞蟥，因此物兩頭有嘴，其爬上腳脛時，兩頭鑽入肉中，有似兩頭有鋒之鐵釘，故稱此釘為螞蟥絆。在北平，俗名水鱉；在山海關，俗名肉鑽子。愚以其名多易淆，故以鑽腳蛭一其名，以免與不鑽腳之水蛭混淆，乃可見諸實功。俗醫不知虻蛭之善惡，竟敢糊塗輕用，見有診治單上用虻蟲二分、水蛭一分者，謬之甚矣。不知此二物不用則已，用則只計個數，不以兩錢分釐計也。愚每用牛虻二十個；用鑽腳蛭亦必二十個；用牛虻三十個，用鑽腳蛭亦必三十個。其個數必相等，不得參差也。所以必用相等之個數者，因要用此二物合力以攻一個堅硬之瘀塊。……使破為細碎砂粒。若夫用二十個或用三十個者，則視其瘀塊之大小堅柔而決定也。若夫用其大毒以成功，而又能避其猛峻而無害者，則在乎良醫辨證精明，臨險不惑，見可而進，知難而退，進退適宜之運籌也。良醫善用，故能起沉疴，愈大病，粗工無學無識，冒昧從事，不惟無益，而反害之，於是相戒以不可用，久而不用，用法失傳，辨別採藥之法亦失傳，遂使起死回生有大力之神藥，擱於無用之地，詎非大可惜哉！今余作《聖方治驗錄》二卷將脫稿，第一卷追錄愚在重慶治愈之病，載有用虻蛭治愈劉玉成婦乾血癆瘵之奇驗；第二卷紀錄愚在北平用虻蛭治愈岳項氏腹癥腿寒二十年不受孕，今忽受孕之奇驗……」（錄《聖方治驗錄》）。經驗之言至足欽仰。

白話

蜀渝老醫士鄒趾痕說：「虻蟲、水蛭這兩味藥，是仲聖書中能治愈重症最有力量的特效藥。然而從仲景到現在一千七百多年，年代久遠，聖人之道失傳，到現在竟然沒人能使用這兩味藥了。於是使一切瘀血進入血室的發狂腹硬證，以及瘀血進入血室結成的堅硬大塊的乾血癆病，可以救活卻無法救活的，不知道有多少，真是不勝感慨！怎麼知道沒人能使用這味藥呢，趾痕在四川重慶多年，親眼見重慶的藥鋪不備虻蟲水蛭。我遇到需要用這兩味藥的病，必定派專人到四鄉農村里去尋找。民國十七年，因為三小兒再次在北平德國醫院臥病，我從四川來到北平，看見北平的藥鋪都有這兩味藥，知道北平的醫生能用這兩味藥，實在值得佩服。等我用這兩味藥時，往往無效。我就留意考察，才知道藥鋪所賣的虻蟲不是牛虻，而是屎虻尿虻；所用的水蛭不是鑽腳蛭，而是不吸血的長蛭大蛭。追究原因，都是因為採購這兩味藥的人沒有聽醫生說明分辨這兩味藥的方法，以為不需要分辨，只要是蛭蟲、水蛭，就可以充數。不知道虻蟲必須用牛虻，屎虻尿虻沒用；水蛭必須用鑽腳蛭，不鑽腳的長蛭大蛭沒用。這兩味藥生長在夏秋暑熱強烈的時候，採集這兩味藥的人應當在酷暑肆威時，派人到四鄉去採集。到養牛人家的牛棚裡去採牛虻，那裡吸血的虻蟲成群飛翔，虻蟲的聲音震耳欲聾，虻蟲的嘴有吸血的針專門吸牛的皮膚血液，那針刺入牛皮膚，能讓牛疼痛難忍，跳躍鳴叫的為佳。去掉翅足，用微火烤乾，收藏在高處乾燥的地方，可以久藏不壞。到有水蛭的水田或水池中去採集鑽腳蛭，那裡水蛭千百成群，蠕動翻滾，在水中浮沉跳躍。採蛭的人把腳伸入水中，長不滿一寸的水蛭就會爬滿在小腿腳踝上，都是鑽腳蛭。從小腿腳踝上抹下來，用微火烤乾，收藏在高處乾燥的地方，可以免於腐壞。凡是水蛭能爬腳的都會吸血，如果是長二三寸的水蛭，都不爬腳，不吸血，所以不是鑽腳蛭。這東西在四川，俗名叫做螞蟥，因為這東西兩頭有嘴，爬到小腿腳踝時，兩頭鑽入肉中，就像兩頭有鋒刃的鐵釘，所以稱這種釘子為螞蟥絆。在北平，俗名叫做水鱉；在山海關，俗名叫做肉鑽子。我因為它的名字多容易混淆，所以用鑽腳蛭這個名字來統一，以免和不能鑽腳的水蛭混淆，這樣才能落實到實際應用上。普通醫生不知道虻蛭的好壞，竟然糊里糊塗輕率使用，看到有診治單上用虻蟲二分、水蛭一分的，錯得太離譜了。不知道這兩味藥不用則已，要用就只算個數，不按兩錢分釐來計算。我每次用牛虻二十個；用鑽腳蛭也必定二十個；用牛虻三十個，用鑽腳蛭也必定三十個。它們的個數必定要相等，不能有參差。之所以必須用相等的個數，是因為要用這兩味藥合力來攻一個堅硬的瘀塊。⋯⋯讓瘀塊破碎為細碎的砂粒。至於用二十個或用三十個，則根據瘀塊的大小堅柔來決定。至於用這個大毒來取得成功，而又能避開它的猛烈而無害，則在於良醫辨證精到明確，面臨危險不迷惑，看准了就前進，知道困難就後退，前進後退都恰到好處的籌劃。良醫善於運用，所以能治好重症，治愈大病；庸工沒有學問沒有知識，冒昧行事，不僅無益，反而有害，於是互相告誡不可使用，久而久之就不用了，用法失傳，分辨採集的法則也失傳了，於是使起死回生有大力氣的特效藥，擱置在無用的地方，難道不是大可惜嗎！如今我作《聖方治驗錄》二卷即將脫稿，第一卷追錄我在重慶治愈的病，記載有用虻蛭治愈劉玉成妻子乾血癆瘵的奇特驗案；第二卷記錄我在北平用虻蛭治愈岳項氏腹症腿寒二十年不受孕，如今忽然受孕的奇特驗案⋯⋯」（節錄《聖方治驗錄》）。這些經驗的話語實在令人欽佩敬仰。

原文

今海上藥鋪間有備虻蟲者，辨之確係牛虻，非屎虻尿虻。但水蛭一味，則鮮有備之者。

白話

如今上海的藥鋪間或有備用虻蟲的，仔細辨別確實是牛虻，不是屎虻尿虻。但水蛭這一味，則很少有備用的。

原文

蓋醫家藥商同視此為禁品，不敢以之列方，不敢以之售人。積習不返，良藥坐湮，為可惜也。

白話

大概是醫家和藥商都把這當作禁品，不敢用它列方，不敢用它售人。積累的習慣不改，良藥就這樣被埋沒，實在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