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師曰 沈家灣陳姓孩年十四，獨生子也。其母愛逾掌珠，一日忽得病，邀余出診。
白話
（穎師講授，佐景筆記）老師說：沈家灣陳姓孩子，年十四歲，是獨生子。他的母親疼愛他勝過掌上明珠。有一天忽然生病，邀請我出診。
第六四案 大陷胸湯證（其一）
第六四案 大陷胸湯證（其一）（1）
第六四案 大陷胸湯證（其一）50 句
原文
脈洪大，大熱，口乾，自汗，右足不得伸屈。
白話
脈象洪大，高燒，口乾，自汗，右腳不能伸直彎曲。
原文
病屬陽明，然口雖渴，終日不欲飲水，胸部如塞，按之似痛，不脹不硬，又類懸飲內痛。大便五日未通。上濕下燥，於此可見。且太陽之濕內入胸膈，與陽明內熱同病。不攻其濕痰，燥熱焉除？於是遂書大陷胸湯與之。
白話
病情屬於陽明，但雖然口渴，整天不想喝水，胸部像被堵塞，按壓時好像疼痛，不脹不硬，又類似懸飲內痛。大便五天未通。上半身濕下半身燥，從這裡可以看出。而且太陽的濕氣內入胸膈，與陽明的內熱同時發病。不攻除濕痰，燥熱怎能消除？於是就開了「大陷胸湯」給他。
原文
制甘遂（一錢五分） 大黃（三錢） 芒硝（二錢）
白話
制甘遂（一錢五分）、大黃（三錢）、芒硝（二錢）。
原文
返寓後，心殊不安。蓋以孩提嬌嫩之軀，而予猛烈銳利之劑，倘體不勝任，則咎將誰歸？
白話
回到住處後，心裡非常不安。因為用小孩子嬌嫩的身體，卻給猛烈峻利的藥劑，倘若身體不能承受，那麼過錯將歸咎於誰？
原文
且《傷寒論》中之大陷胸湯證，必心下痞鞕而自痛，其甚者，或有從心下至少腹鞕滿而痛不可近為定例。
白話
而且《傷寒論》中的大陷胸湯證，必定是心下痞硬而且自己感覺疼痛，嚴重的，有的從心下到少腹硬滿、疼痛不可觸摸，這是定例。
原文
今此證並未見痞鞕，不過悶極而塞，況又似小兒積滯之證，並非太陽早下失治所致。事後追思，深悔孟浪。至翌日黎明，即親往詢問。
白話
如今這個證候並沒有出現痞硬，只是極度悶塞，況且又像是小兒積滯的證候，並非太陽病過早攻下、失治所導致。事後回想，深深後悔魯莽。到了第二天黎明，就親自前往詢問。
原文
據其母曰：服後大便暢通，燥屎與痰涎先後俱下，今已安適矣。其餘諸恙，均各霍然。乃復書一清熱之方以肅餘邪。
白話
據他母親說：服藥後大便暢通，乾燥的糞便與痰涎先後都排下來，現在已經舒適了。其他各種病痛，都很快痊癒。於是又開了一付清熱的藥方來清除殘餘的病邪。
原文
嗣後余屢用此方治愈胸膈有濕痰、腸胃有熱結之證，上下雙解，輒收奇效。
白話
從此以後我屢次用這個方子治癒胸膈有濕痰、腸胃有熱結的證候，上下同時解除，往往收到奇效。
原文
語云：膽欲大而心欲小，於是益信古人之不予欺也！
白話
俗話說：膽要大而心要細，從此更加相信古人沒有欺騙我啊！
原文
佐景按 讀者諸君閱此驚心駭目之醫案，至「深悔孟浪」一語，得毋提心吊膽、懼孩之殤乎？
白話
佐景按：讀者諸君閱讀這個驚心動魄的醫案，看到「深悔孟浪」這句話，難道不會提心吊膽、害怕孩子會夭折嗎？
原文
迨見乃母笑顏呈現眼前，又得毋轉憂為喜，樂人之樂乎？
白話
等到看見那位母親的笑臉呈現在眼前，又難道不會轉憂為喜，為別人的快樂而快樂嗎？
原文
佐景以曲折文字，迷惑諸君心目，罪過罪過。爰述本案之趣語一則，以為諸君解頤。緣本案病者之父為一沙發洋椅店之主人。初，孩病方劇，主人驚惶莫措，慌恐萬狀。
白話
佐景用曲折的文字，迷惑諸位的心目，罪過罪過。於是陳述本案的一則趣談，來博諸位一笑。原因是本案病者的父親是一家沙發洋椅店的老闆。起初，孩子的病正厲害，老闆驚慌失措，恐懼萬狀。
原文
逆其意，若曰，誰能愈孩之病者，雖重酬不吝也。
白話
揣摩他的心意，好像是說：誰能治好孩子的病，即使重金酬謝也不吝惜。
原文
故當吾師按脈之時，即自陳病愈之日，願獻精美之沙發一座以為壽。次日疾瘳，而沙發杳然。
白話
所以當我老師診脈的時候，他就自己陳說病癒之日，願意獻上精美的沙發一座作為壽禮。第二天病好了，而沙發卻沒有了影蹤。
原文
近世人情大抵如此，亦何怪乎此小小主人也，一笑！
白話
近代的人情大抵如此，又何必責怪這位小小主人呢？一笑！
原文
佐景未從師前，曾遇一證。病者為一肥婦，自謂不病則已，病則恆劇。
白話
佐景未跟從老師之前，曾遇到一個證候。病人是一個肥胖婦人，自稱不生病則已，一病就常常很嚴重。
原文
時當炎暑，初起，微惡風寒，胸悶，醫者予以解表祛暑之方，二劑而病增。
白話
當時正當炎熱的夏天，初起時，稍微怕風怕冷，胸悶，醫生給了解表祛暑的方子，兩劑後病情加重。
原文
改就傷寒專家診治，予淡豆豉、黑山梔等藥。三日病更劇，專家拒而勿治。病家計無所出，乃問道於余。
白話
改為請傷寒專家診治，給了淡豆豉、黑山梔等藥。三天後病更重，專家拒絕不再治療。病家無計可施，於是向我求教。
原文
細審病狀，胸中悶熱特甚，以西藥消炎膏塗其胸部，則熱氣騰騰上冒，如蒸籠然。
白話
仔細審察病狀，胸中悶熱特別嚴重，用西藥消炎膏塗在她的胸部，就有熱氣騰騰向上冒，像蒸籠一樣。
原文
且苦咯痰不出，得少許，皆黏膩不堪，以二指引之，不斷如線。
白話
而且苦於咳痰不出，得到少許，都黏膩不堪，用兩根手指拉它，不斷如線。
原文
大便不行，全身壯熱，口渴引飲，病殊棘手。
白話
大便不通，全身高燒，口渴想喝水，病情非常棘手。
原文
因思前醫既汗之不解，乃予大劑白虎以清之。服後，成效渺然，胸中悶熱如故。
白話
於是考慮前醫已經發汗無效，就給了大劑量白虎湯來清熱。服用後，效果渺茫，胸中悶熱依舊。
原文
遂亟請更醫，投以化痰之劑，若枳實、竹茹、象貝、杏仁之屬，都為一方。服竟，得寐片刻，醒則依然。
白話
於是趕緊請換醫生，投以化痰的藥劑，如枳實、竹茹、象貝、杏仁之類，合成一個方子。服完後，睡了片刻，醒來仍然一樣。
原文
病家迫不得已，乃賚重金，敦延負時譽之名醫某。
白話
病家迫不得已，就帶著重金，誠懇延請一位享有當時聲譽的名醫某。
原文
醫至，持脈不二分鐘，輒詳言病狀，歷歷如繪，旁聽者咸驚為神。
白話
醫生到來，按脈不到兩分鐘，就詳細敘述病情，清清楚楚如同描繪一般，旁聽的人都驚嘆為神。
原文
於是展紙書案，洋洋大篇，積滿二箋，得數百言。
白話
於是展開紙張書寫病案，洋洋灑灑一大篇，寫滿了兩張信箋，有數百字。
原文
其大意曰：濕溫為病，汗之不解，清之不愈，僅可用辛平一法，以宣泄之。倘發白㾦，則吉，否則危。
白話
其大意說：濕溫病，發汗不解除，清熱不痊癒，只可用辛平的方法來宣泄。如果發出白㾦，則吉利，否則危險。
原文
其方藥第一味，為枇杷葉三錢，去毛包煎，余如象貝、杏仁、蟬衣、絲瓜絡等，悉屬王道和平之品，量亦絕輕。
白話
他的方藥第一味是枇杷葉三錢，去毛包煎，其餘如象貝、杏仁、蟬衣、絲瓜絡等，都屬於王道和平的藥品，劑量也極輕。
原文
方成，其家人持以請教最初之醫，醫曰：診金幾何？曰：以稔友介紹故，減收十元零八角。醫愕然持方者睹狀，驚問曰：藥不可服乎？
白話
方子開好，他的家人拿著去請教最初的那位醫生，醫生說：診金多少？回答說：因為是熟朋友介紹的緣故，減收十元八角。醫生很驚訝，拿方子的人看見這種情況，驚問說：藥不能服嗎？
原文
醫曰：否，此方和平，任何人，任何時，服均無損。於是病家遂與服。服後效否，自在閱者明鑑之中，無庸贅陳。然病家篤信名醫，名醫自為悉心調治。
白話
醫生說：不是，這個方子平和，任何人、任何時候服用都沒有損害。於是病家就給他服用。服後效果如何，自然在讀者明鑑之中，不必贅述。然而病家深信名醫，名醫自然盡心調治。
原文
果出白㾦，悉如預言，先後四十餘日，病乃漸瘥。
白話
果然發出白㾦，完全如預言所說，先後四十多天，病才逐漸痊癒。
原文
余深慚從前學植疏淺，及今追憶，此婦之疾，實大陷胸湯證也！
白話
我深感慚愧從前學識淺薄，到現在回憶起來，這個婦人的病，其實是大陷胸湯證啊！
原文
觀其胸中苦悶之狀，如頑敵負固而守，恰無二致，不有勁旅，如甘遂硝黃等將軍者，安能披堅陷陣，而底於平哉？然則陷胸二字，其義亦深長矣。
白話
看她的胸中苦悶的樣子，如同頑固的敵人憑險固守，完全沒有兩樣。如果沒有強勁的部隊，比如甘遂、芒硝、大黃等將軍，怎能攻破堅固的陣地而達到平定呢？那麼「陷胸」這兩個字，其含義也深遠了。
原文
《王孟英醫案》云：「陳赤堂令正患感，面赤不眠，煩躁譫語，口甘渴膩，溲澀而疼，顧聽泉多劑清解未應。孟英切其脈，左弦洪而數，右滑而溢，胸次痞結，大解未行。肝陽上浮，肺氣不降，痰熱阻痹，邪乃逗留。與小陷胸湯，合溫膽雪羹，加旋薤投之，胸結漸開。乃去半薤，而送當歸龍薈丸，譫語止且能眠，參以通幽湯，下其黑矢。三次後，始進養陰和胃而全。」陸士諤先生按云：「面赤不眠，煩躁譫語，口甘渴膩，溲澀而疼，脈左弦洪而數，右滑而溢，胸次痞結，大解未行，顯然邪熱熏灼，頑痰阻滯。與小陷胸合溫膽雪羹加旋薤，破結舒氣化痰，實為吃緊之治。當歸龍薈丸乃是錢氏方，當歸、龍膽草、山梔、川連、川柏、黃芩、大黃、蘆薈、青黛、木香、麝香專治肝輕實火者。通幽湯則東垣方也，當歸身、升麻梢、桃仁、甘草、紅花、生熟地。參其法者，吾意升麻熟地當必去也。」以上名案名按相得益彰，與上述肥婦案之名醫用枇杷葉蟬衣者，實有霄壤之別。
白話
《王孟英醫案》說：「陳赤堂的妻子患感症，面色發紅不能入睡，煩躁譫語，口甜口渴黏膩，小便澀痛，顧聽泉用了多劑清熱解表藥沒有效果。孟英診她的脈，左脈弦洪而數，右脈滑而溢，胸部痞結，大便未通。肝陽上浮，肺氣不降，痰熱阻滯，病邪因此停留。給予小陷胸湯，合溫膽湯、雪羹，加旋覆花、薤白投服，胸部痞結漸漸散開。於是去掉半份薤白，而用當歸龍薈丸送服，譫語停止並且能入睡，再加入通幽湯，瀉下黑色的糞便。三次以後，才進用養陰和胃的藥而痊癒。」陸士諤先生按語說：「面紅不眠，煩躁譫語，口甜口渴黏膩，小便澀痛，脈左弦洪而數，右滑而溢，胸部痞結，大便未行，顯然是邪熱熏灼、頑痰阻滯。用小陷胸湯合溫膽湯、雪羹加旋覆花、薤白，破結舒氣化痰，確實是關鍵的治法。當歸龍薈丸是錢氏方，當歸、龍膽草、山梔、川連、川柏、黃芩、大黃、蘆薈、青黛、木香、麝香，專門治療肝經實火。通幽湯是東垣方，當歸身、升麻梢、桃仁、甘草、紅花、生地、熟地。參考其用法，我認為升麻、熟地應當去掉。」以上名案與名按相得益彰，與上述肥胖婦人案那位名醫用枇杷葉、蟬衣的，實在有天地之別。
原文
然此案設逢吾師診治，其必用大陷胸湯無疑。
白話
然而這個病案如果遇到我的老師診治，他必定會用大陷胸湯，無疑。
原文
其奏效之捷，吾知必較小陷胸湯加味更勝一籌也。嗚呼！
白話
其奏效之迅速，我知道必定比小陷胸湯加味更勝一籌。嗚呼！
原文
當病勢險急之候，以一劑克奏膚功，此其所以為「疾醫」也！
白話
當病勢危險緊急的時候，用一劑藥就能迅速奏效，這就是他被稱為「疾醫」的原因啊！
原文
細考本湯證，顯屬陽明，其由太陽傳來者居多，不必定由誤下所致。
白話
仔細考察這個湯證，明顯屬於陽明，其中由太陽傳來的情況佔多數，不一定是由誤下所導致。
原文
蓋太陽發汗不暢，表證雖罷，而宿水積濁，留戀膈上，又加陽明之燥熱閉結於下，炎炎上熏，致濕濁凝為痰涎，欲吐不能，故胸悶特甚。
白話
因為太陽發汗不暢，表證雖然解除，但舊有的水濕積濁留滯在膈上，又加上陽明的燥熱閉結在下方，火熱向上熏蒸，導致濕濁凝聚成痰涎，想吐吐不出，所以胸悶特別嚴重。
原文
細考其完全見證，厥為發熱，不惡寒，但惡熱，面目赤，喉中有痰聲，痰黏而稠，苦咯之不出。
白話
仔細考察其完全的症狀，是發熱，不怕冷，只怕熱，面目發紅，喉中有痰聲，痰黏稠，苦於咳不出。
原文
胸悶之外，甚者微痛，不欲飲，即飲而不多，脈大而實，大便三日以上未行，苔黃膩，不咳者多，其脅或痛或不痛。
白話
胸悶之外，嚴重的有輕微疼痛，不想喝水，即使喝水也不多，脈大而實，大便三天以上未解，舌苔黃膩，不咳嗽的情況較多，脅部有時痛有時不痛。
原文
故必用甘遂方能祛膈間之濁痰；必用硝黃方能除上炎之陽熱；若但用硝黃，不用甘遂，則濕濁上據，下熱得其掩護，將不肯去。
白話
所以必須用甘遂才能去除膈間的濁痰；必須用芒硝、大黃才能清除上炎的陽熱。如果只用硝黃，不用甘遂，那麼濕濁佔據上部，下部熱邪得到掩護，將不肯離去。
原文
否則，徒以白虎清之，則釜底之薪火未除，熱無由減；徒以溫膽化之，則平淡之藥力嫌輕，痰無由化。
白話
否則，單純用白虎湯清熱，則鍋底的柴火沒有去除，熱無從減少；單純用溫膽湯化痰，則平淡的藥力嫌輕，痰無從化解。
原文
若汗之，則更不合，所謂清之下愈，汗之不解，於是轉為白㾦之變，而所謂濕溫之病成矣。
白話
如果發汗，就更不合適，所謂清熱攻下會加重，發汗不能解除，於是轉為白㾦的病變，而所謂的濕溫病就形成了。
原文
以上所論結胸之證，似猶為結胸之一式，若《傷寒論》所言結胸，其義更廣。
白話
以上所論述的結胸證，似乎還只是結胸的一種形式。至於《傷寒論》所說的結胸，其含義更廣泛。
原文
大論曰：「傷寒六七日，結胸熱實，脈沉而緊，心下痛，按之石鞕者，大陷胸湯主之。」此結胸之以心下石鞕為主證者也。
白話
《傷寒論》說：「傷寒六七日，結胸熱實，脈沉而緊，心下痛，按之像石頭一樣硬的，用大陷胸湯主治。」這是結胸以心下石硬為主證的。
原文
又曰：「傷寒十餘日，熱結在裡，復往來寒熱者，與大柴胡湯；但結胸，無大熱者，此為水結在胸脅也，但頭微汗出者，大陷胸湯主之。」此結胸之以胸脅水結為主證者也。
白話
又說：「傷寒十餘日，熱結在裡，又往來寒熱的，給大柴胡湯；如果只是結胸，沒有明顯發熱的，這是水結在胸脅，只有頭部微微出汗的，用大陷胸湯主治。」這是結胸以胸脅水結為主證的。
原文
又曰：「太陽病，重發汗，而復下之，不大便五六日，舌上燥而渴，日晡所小有潮熱，從心下至少腹鞕滿而痛不可近者，大陷胸湯主之。」此以少腹痛為主證者也。
白話
又說：「太陽病，反覆發汗，而又攻下，五六天不大便，舌上乾燥口渴，午後稍有潮熱，從心下到少腹硬滿而疼痛不可觸摸的，用大陷胸湯主治。」這是以少腹痛為主證的。
原文
若是諸式結胸，吾信本湯皆能療之，與五苓散之治水，能治水之壅在下焦者，亦能治水之壅及中焦者，更能治水之壅及上焦者，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白話
像這幾種形式的結胸，我相信本方都能治療。與五苓散治療水病，能治水邪壅塞在下焦的，也能治水邪壅塞波及中焦的，更能治水邪壅塞波及上焦的，確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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