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案 麻黃湯證（其五 穎師醫案）

俞姓患者（女性）住在高昌廟維德里一號。患傷寒，頭項強痛，怕冷，時常想嘔吐，脈象緊，適宜用麻黃湯。

麻黃五錢，桂枝五錢，杏仁三錢，生甘草三錢。

佐景按：病人服此方後，完全沒有出汗。讀者或許懷疑我說謊，怎麼有服用麻黃桂枝各五錢而沒有反應的呢？不是的，其中有緣故。

因為病人未服藥之前，自己以為大便不通，誤用瀉鹽瀉下。

等到其中氣內陷，其脈象即由浮緊轉為微細，所以雖然服了麻黃湯，卻不出汗。

二診時，老師加附子以振奮心陽，救治逆證而病癒，這是因為誤治而導致不出汗的緣故。

我更親眼見到老師治療吏惠甫先生的弟弟，發熱，怕冷，無汗，用麻黃桂枝各三錢，一劑，也完全不出汗。第二劑加量，才得到微微似汗而解。其原因何在？

因為史先生的弟弟在鴻昌造船廠工作，廠址靠近江邊，江風颯颯，史弟平日督導工場之間，本來曾飽受風露，這是因為地域而導致不出汗的緣故。

我又在廣益醫院治療一人，衣冠楚楚，發熱，怕冷，無汗，頭痛，給予麻黃桂枝各三錢，其餘藥量相稱。次日二診，說服藥後，毫無變化。囑咐再服原方。三診又如此。我懷疑醫院藥量不足，囑咐改從藥鋪購買服用。四診，依然未出汗，我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仔細詢問他的職業，說：「我是包車夫。」至此，我才恍然大悟。

因為像這樣的人，平日慣於風霜，本來不容易受風寒的侵襲。

如果果然受到侵襲，則其邪氣必定比常人為重，這是因為職業而導致不出汗的緣故。然而凡此諸例，其不出汗，尚可理解。我又曾治療一位孕婦腫病，面目手足全都浮腫。一時隨意想到，逕自給予麻黃湯加味。次日復診，腫退了一半。問曾出汗嗎？說沒有。問小便較多嗎？又說沒有。然而我不相信，給予原方加減。三日，腫將退淨，仍問其汗與小便各如何？則又絕口否認。

倘若其話果然真實，那麼除非說：水化為氣，無形外泄，而承認生理學上所說的「潛汗」，否則實在沒有道理足以解釋它。

嘻，病情萬變，本有不可以常理推斷的，只有親身經歷者能相信這話。

曹穎甫說：發熱惡寒無汗，而兩脈浮緊的，投以麻黃湯，沒有不隨手奏效的。

辛未年六月，有鄉下人的兒子因事住在舍弟裔伯家，突然發病，發熱惡寒，擁被而臥，寒戰不止。長女昭華為他開了麻黃湯。服藥後，汗出而神志昏糊，裔伯大為驚恐。不一會，沉沉睡去，傍晚才醒，病若痊癒。

大約是天時炎熱，藥劑量太重，以致神昏，沒有別的緣故。

今年陰曆十一月初一日，我在陝西渭南縣，交通銀行行長曹欣莊的弟弟志松生病，發熱無汗脈浮緊，我用麻黃三錢，桂枝四錢，生甘草三錢，杏仁五錢，服藥後，微微出汗，脈微，嗜睡，熱退，身涼，不必再診，病已痊癒。

又記從前在丁甘仁先生家，教其孫濟華兄弟，門人裴德炎因病求診於濟萬，方藥為荊芥防風等味，四日，病無增減，也不出汗。

於是招我前往診治，我只用麻黃二錢，桂枝一錢半，杏仁三錢，生甘草一錢。次日，德炎沒來，也不求再診，我很疑惑。隔日，德炎高興地來說，好了。

我按：傷寒初起脈之所以浮緊，是因為邪正交爭於皮毛肌腠之間，相持而不下。

一汗之後，則皮毛肌腠已開，而邪正的交爭就解除了。

世人相傳麻黃多用會亡陽，而懸為厲禁，然而患太陽傷寒的人，將憑什麼而癒呢？

佐景又按：以上錄桂枝麻黃二湯證已完，請再略述數語，以明二湯之不同旨趣。

前人常說桂枝湯治風傷衛，麻黃湯治寒傷營，即今日的學子也有篤信此說的，我私下認為此說大錯，應當駁斥。

我說：桂枝湯是治太陽病中屬於腸胃虛寒的，麻黃湯是治太陽病中屬於肺臟寒實的。

所以我闡述桂枝湯的意義，共六則，總計八千餘字，唯獨不曾提及肺字。

及論述麻黃湯證，就著重肺字，這是彰明較著的。

因為桂枝湯治虛，所以我說桂枝湯為補方；麻黃湯治實，所以我說麻黃湯為攻方。

因為它為補方，所以桂枝湯可以常服；因為它為攻方，所以麻黃湯不可妄試。攻補互異，這是二湯的區分所在。

只因它們的對象同是寒，所以稱二湯為傷寒（廣義的）主方；因為這二證常見於傷寒（廣義的）初起。所以稱二湯為太陽之主方。

試更用西醫的名詞來說，則可以說桂枝湯為消化器系的感冒方，麻黃湯為呼吸器系的感冒方。

學者能知道於此，才能明白二湯的真趣，更應當審視風寒營衛的舊說，將不堪一擊了！

如果說風用來比喻邪氣的輕，寒用來比喻邪氣的重，還可說得通，唯獨沒聽說衛氣由肺所主，既然知道麻黃湯是治肺的良方，應當說麻黃湯主治寒傷衛嗎？

唯獨沒聽說營氣為血之精，既然知道桂枝湯有活血的桂枝芍藥，應當說桂枝湯主治風傷營嗎？明明是顛倒是非，人卻熟視無睹，又是為何呢？

難道是他們看到大論《辨脈法篇》有「風則傷衛，寒則傷營」之文，於是導致賢賢相傳，造成此失誤嗎？

然而《辨脈法篇》並非仲聖原文，又是盡人所知的。即使《太陽篇》中言營衛處，也常常自相矛盾。

例如原文說：「病常自汗出者，此為營氣和，營氣和者外不諧，以衛氣不共營氣和諧故爾。以營行脈中，衛行脈外，復發其汗，營衛和則癒，宜桂枝湯。」又說：「太陽病，發熱汗出者，此為營弱衛強，故使汗出。欲救邪風者，宜桂枝湯。」第一條說桂枝湯治營和衛不諧，第二條又說本湯治營弱衛強。強固是不諧之謂，若說弱又怎能稱為和呢？仲聖的話竟然如此紛亂嗎？

又《太陽篇》原文，營衛必相提並論，且必與桂枝湯並論。若言麻黃湯，既不及衛，更不及營。

難道後人嫌麻黃湯寂寞寡伴，於是強分桂枝湯的營以歸給它嗎？

所以精確地說，《傷寒論》中言營衛處既不多，且決不似仲聖口吻。既然如此，營衛之說怎樣呢，我寧暫且捨棄它！

或有人說：您認為營衛不足憑，敬聞命矣。那麼太陽經病府病之說如何？

謹答曰：此說之謬較營衛尤甚，其入人之深，賢者也不免。

我常篤信章太炎先生的醫論，然而章氏說：「《傷寒論》之太陽病，應分別論之。初起時之麻黃湯證桂枝湯證，僅為太陽之前驅證，猶非太陽正病。惟水蓄膀胱之五苓散證，及熱結膀胱之桃核承氣湯證，斯為太陽正病。」我私下意不敢贊同。

考此所謂經病府病蓄水蓄血說之失，其因有三。

一為根據《內經》經絡的舊說，二為五苓散及桃核承氣湯悉數列於《太陽篇》中，而條文又冠以太陽病三字。三為五苓散及桃核承氣湯中，悉有桂枝。

若處處本《內經》之說以釋《傷寒論》，無異於穿著錦繡之衣，行走荊棘之途，將無往而不掣肘，此其失一也。

小柴胡湯，人皆知為少陽病之主方，四逆湯，人皆知為少陰病之主方，而悉數列在太陽篇中，與五苓桃核並肩，所以以所列篇章而論方，此其失二也。烏梅丸中有桂枝，將以為太陽方乎？半夏散中有桂枝，將亦為太陽方乎？此其失三也。

欲免諸失，當說：桃核承氣湯為陽明方，五苓散為少陽方。

桃核承氣湯中有硝黃，與大承氣湯同例，稱為陽明方，似乎還近是，人或信之。

獨謂五苓散為少陽方，豈不是離經叛道，故作驚人之論嗎？我說：不是。

我作此言，有實驗為徵，有病理為說，悉詳本錄第二集中，茲不先贅。或有人說依君之論，太陽將僅餘麻桂二方了。我說：或許接近。

所以若謂麻桂二湯證為太陽正病，為六經病之前驅也可；謂麻桂二湯證僅為太陽病之前驅，猶非太陽正病，實不可也。

敘述至此，不能不連及太陽病三綱鼎立之說。

孫思邈《千金翼方》首謂傷寒全書不過三方，桂枝、麻黃、大青龍湯是也，其餘均為救逆之方云云。

夫桂枝湯為風傷衛，麻黃湯為寒傷營，大青龍湯為風寒兩傷營衛，成氏、許氏、方氏諸賢，或述於先，或繼於後，千百年來，播為醫林美談。

幸有韻翁快人，發為快語，說：「既云麻黃湯治寒，桂枝湯治風，而中風見寒，傷寒見風者，何不用桂枝麻黃各半湯，而更用大青龍湯主治呢？」我知道主三綱鼎立說的古人一聞此語，豈不是要俯首嗎？

韻翁謂大青龍湯為麻黃湯加味，不愧名言，其不能與麻桂二湯鼎足者，彰彰明甚。

若夫麻桂各半湯之所治雖與麻黃湯及桂枝湯悉異，然以其證情之重要言，以其病例之多寡言，更不能與二湯並駕齊驅。然則太陽病之主方似僅餘麻桂二湯了。

雖然尚有第三方在。但今日我舉其名以告，又恐滋生君之疑，無從解君之惑。

好在我的《經方實驗錄》一書，以經方為經，以實驗為緯，以理論為花紋。

敢請諸公先察經緯，慢賞花紋，而容我述葛根湯證治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