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昔人有言曰：「良醫之功，等於良相。」此褒醫之語也。
白話
從前有人說過：「良醫的功績，等於良相。」這是褒揚醫生的話。
殷序
殷序
殷序33 句
原文
而又有言曰：「學書費紙，學醫費人。」此貶醫之詞也。褒之貶之，孰言足信？
白話
然而又有人說：「學書費紙，學醫費人。」這是貶低醫生的話。褒揚與貶低，哪一種說法值得相信？
原文
余今敢立於現代醫界之基石而宣告於眾曰：褒之殊未必當，而貶之則近乎是也！世之人有疑吾言傾於偏激者乎？然余固濫竽醫界中之一人也！且請一罄余言何如？
白話
我今天敢於站在現代醫界的基石上向大家宣告：褒揚的說法未必恰當，而貶低的說法則近乎正確！世間懷疑我的話過於偏激的人嗎？然而我本就是混跡醫界中的一個人罷了！且請讓我說完我的話如何？
原文
余自肄習醫學以至開業問世，迄今凡十數寒暑。
白話
我從學習醫學到開業問世，至今已有十幾年。
原文
醫風腐化，習俗卑趨，瓦釜雷鳴，黃鐘塵覆。不學無術者，固無足論矣。
白話
醫風腐敗，習俗卑劣低下，瓦釜雷鳴，黃鐘被塵封。不學無術的人，本來不值得討論。
原文
即有一二高明之士，亦常為環境所囿，未敢輕用大方啟人疑畏。
白話
即使有一兩個高明的人，也常常被環境所限制，不敢輕易使用大方劑引起人的懷疑和畏懼。
原文
而社會間好事者，復多一知半解之流，甚至醫界中人亦復助長其風，遂致一方既出，眾議紛紜。
白話
而社會上的好事者，又多是半通不通的人，甚至醫學界中的人也助長這種風氣，於是導致一個藥方一出來，眾人議論紛紛。
原文
不曰若者寒若者熱，即曰斯者輕斯者重，而對於方之意義，藥之組合，既無整個之認識，復乏深層之研究，而輒狺狺狂吠，沾沾驕喜，以致形成社會間一種「避重就輕」、「習非成是」之風氣，醫道遂於以大難，學術乃不復可問！
白話
不是說這個寒那個熱，就是說這個輕那個重，而對於方劑的意義、藥物的組合，既沒有整體的認識，又缺乏深層的研究，卻總是胡乱議論，沾沾自喜，以致形成社會上一種「避重就輕」、「習非成是」的風氣，醫道於是大受損害，學術竟不再值得一問了！
原文
明末大賢顧亭林氏所著之《日知錄》中，曾有論醫一則曰：「古之時，庸醫殺人；今之時，庸醫不殺人亦不活人，使其人在不死不活之間，其病日深，而卒至於死。……今之用藥者，大抵泛雜而均停。既見之不明，而又治之不勇，病所以不能癒也。而世但以不殺人為賢，……《易》曰：裕父之蠱，往見吝。奈何獨取夫裕蠱者？以為其人雖死，而不出於我之為。嗚呼！此張禹之所以亡漢，李林甫之所以亡唐也！」於此足徵醫多庸材，或意存躲避責任者，固自古已然，第於今益烈耳！所謂「學醫費人」之語，寧不可信？而其欺世之深，為禍之久，可勝慨哉！可勝慨哉！
白話
明末大賢顧亭林氏所著的《日知錄》中，曾有一篇論醫的文章說：「古時候，庸醫殺人；現在，庸醫不殺人也不讓人活，讓人處於不死不活之間，病情日益加重，最終死亡。……現在用藥的人，大抵雜亂而用量平均。既看得不明白，又治療得不夠大膽，病情因此不能痊愈。而世人只以不殺人為賢，……《易經》說：放縱父之積弊，前往會遇到困窘。為什麼偏偏選取那放縱積弊的做法呢？以為這個人雖然死了，但不是出於我的作為。嗚呼！這就是張禹之所以滅亡漢朝，李林甫之所以滅亡唐朝的原因啊！」由此足可證明醫生多數是庸才，或者心存躲避責任的人，本來自古就是這樣，只是如今更加厲害罷了！所謂「學醫費人」的話，難道不可信嗎？他們欺騙世人之深，貽害之久，能不令人感慨嗎！能不令人感慨嗎！
原文
余既不幸置身斯境，臨證疏方，輕則恨無以驅病毒，重則惜無以祛人疑，其精神之痛苦，幾欲棄醫而更他業。
白話
我既然不幸置身於這種環境，臨床開方，輕則遺憾無法驅除病毒，重則惋惜無法消除別人的懷疑，精神上的痛苦，幾乎想要放棄醫學而改行做其他行業。
原文
嘗聞余師有一詩句曰：「深悔當年誤學醫」！
白話
曾聽我的老師有一句詩說：「深悔當年誤學醫」！
原文
余初過耳若忘，何期今日身歷其境，始知此語固大堪玩味者乎？
白話
我最開始聽到時就像耳邊風一樣忘記了，沒想到今天親身經歷這種處境，才知道這句話確實非常值得玩味啊！
原文
吾兄舊曾告餘一聯云：「兒女性情，英雄肝膽；神仙手眼，菩薩心腸。」餘一聞而善之，且甚覺若用此語以繩醫為最切。
白話
我的兄長從前曾告訴我一副對聯說：「兒女性情，英雄肝膽；神仙手眼，菩薩心腸。」我一聽到就很喜歡，而且覺得用這句話來衡量醫生最為貼切。
原文
醫界先哲孫思邈先生亦有言以勖醫者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余何人斯，詎敢妄以道義自詡？
白話
醫界先哲孫思邈先生也有話來勉勵醫生說：「膽識要宏大而心思要細小，智慧要圓通而行為要方正。」我是什麼人，竟敢狂妄地以道義自我炫耀？
原文
惟念醫家動作，輒與病家之幸福在在攸關，稍一不慎，非徒個人之精神、物質、生命，均將感受犧牲，甚至大家庭全民族亦或蒙受相當之損害。吾人倘稍具良知，又安敢輕忽？
白話
想到醫生的舉動，往往與病家的幸福密切相關，稍有不小心，不只是個人的精神、物質、生命都將受到犧牲，甚至大家庭、全民族或許也會蒙受相當的損害。我們如果稍具良知，又怎敢輕忽？
原文
余自秉茲旨趣、獻身社會以來，雖日處惡劣環境之中，固未敢一日忘其責任，以自欺欺人也！
白話
我自從秉持這種宗旨、獻身社會以來，雖然每天處在惡劣環境之中，本不敢一日忘記自己的責任，來自欺欺人啊！
原文
對於臨床施治，輒不禁戰戰兢兢，時以「小心辨證，大膽處方」八字懸為座右銘。
白話
對於臨床施治，總是不禁戰戰兢兢，時常以「小心辨證，大膽處方」這八個字懸為自己的座右銘。
原文
蓋以小心辨證，庶可期其毋失；大膽處方，始可責其必效耳！
白話
因為小心辨證，或許可以期望不犯錯誤；大膽處方，才能要求必定見效啊！
原文
以歷年之經驗言之，殊覺經方之效能，常具神妙之功績。方既精純，藥亦銳利。倘果投之得宜，無不有絕大之收穫。
白話
以歷年的經驗來說，非常感覺經方的效能，常常具有神妙的功績。方劑既精純，藥物也銳利。如果果然使用得當，無不有極大的收穫。
原文
以個人之方案言之：例如前五年間，曾以大青龍湯一藥而癒病經兩旬醫更三四之所謂「冬溫」症；前年秋，又以桂枝加大黃湯治愈病八九月日二三行之「腸澼」症；去夏間又曾以附子湯合桂枝人參湯（桂用桂心）治愈時逾一載日輒兩次之「滑泄」症；又以桃核承氣湯合排膿散治愈當臍劇痛每便下血之「腸風」症；其餘如疊以大柴胡合調胃承氣湯治愈身熱脘痞脅滿腹痛之「胃實」症；小建中湯合四逆散治愈中焦嘈雜四末清冷之「脾虛」症，其類甚多，不遑縷舉。
白話
以我個人的醫案來說：例如前五年間，曾用大青龍湯一味藥而治愈患病二十天、換了三四個醫生都治不好的所謂「冬溫」症；前年秋天，又用桂枝加大黃湯治愈患病八九個月、每天腹瀉兩三次的「腸澼」症；去年夏天又曾用附子湯合桂枝人參湯（桂用桂心）治愈時間超過一年、每天腹瀉兩次的「滑泄」症；又用桃核承氣湯合排膿散治愈臍部劇烈疼痛、每次大便都帶血的「腸風」症；其餘如接連用大柴胡合調胃承氣湯治愈身熱胃脘痞悶脅肋腹部疼痛的「胃實」症；用小建中湯合四逆散治愈中焦嘈雜、四肢冰冷的「脾虛」症，類似的例子很多，來不及一一列舉。
原文
凡此所述，僅就一時記憶所及而語，非敢妄以治績自炫，蓋難在用方中肯，尤難在投藥負責，姑略舉數例如是耳！
白話
所有這些所述，只是就一時記憶所及的來說，不敢狂妄地以治療成效自我炫耀，實在是因為能用方恰到好處很難，尤其敢於用藥負責更難，姑且略微列舉幾個例子罷了！
原文
友好中常有以勿用重藥以致驚世駭俗，而或影響業務相勸者，余曰：「盛意良感！惟君非醫者，似不知箇中真理之所在。蓋疾病之發生，乃生理之反常；藥物之矯治，系利用其偏性。質言之：則病與藥之關聯，正相反相成者耳！以故方藥之運用，無所謂輕重；醫者之膽量，亦無所謂大小。用之當，則附桂正所以生人；用之非，則參苓適用以禍世。藥之功罪，固用者之功罪，何預於輕重大小之本身哉？倘明致謹慎之名，陰成委責之實，則恐惡斯甚矣，過莫大焉！君果知其中之因素乎？余今之所為，亦但行其心之所安而已！非然者，縱可徇俗求榮，盜名欺世，君又奚取？」諸友聞言，輒憬然若悟，無以難而退。
白話
朋友中常有因為不要用重藥以免驚世駭俗，或者恐怕影響業務而勸說我的，我說：「你的好意實在感激！只是你不是醫生，似乎不知道其中的真理所在。疾病的发生，是生理的反常；药物的矫治，是利用它的偏性。質言之：病與藥的關聯，正是相反相成的啊！所以方藥的運用，無所謂輕重；醫者的膽量，也無所謂大小。用得恰當，那麼附子、肉桂正是用來救人的；用得不當，那麼人參、茯苓正好用來害人。藥物的功與罪，本來是用藥者的功與罪，與藥物本身的輕重大小有什麼關係呢？如果表面上是謹慎的名義，暗地裡成就了推卸責任的實事，那恐怕罪惡就更大了過錯就更重了！你真的知道其中的因素嗎？我現在所做的，也只是做我內心安穩的事罷了！如果不是這樣，縱然可以曲從世俗求取榮耀，盜取名聲欺騙世人，你又取法什麼呢？」諸位朋友聽了這番話，總是猛然醒悟，無法再為難我而退下了。
原文
惟自顧學識淺薄，技術平庸，縱稍具襪線之長，詎敢效器小之量？
白話
只是自量學識淺薄，技術平庸，縱然稍有才能，哪敢效法小器量的自滿呢？
原文
既懍於「醫司人命」之責，復昧於「學無止境」之艱，爰自忘其愚陋，對於醫學之進修，時未敢忽。
白話
既然敬畏「醫師掌管人命」的責任，又深知「學無止境」的艱難，於是忘記自己的愚陋，對於醫學的進修，時刻不敢疏忽。
原文
最近疊於各醫刊中獲見穎甫大師所歷試、佐景先生所編述之經方實驗錄多則，雖僅一鱗半爪，已徵良將宏韜。
白話
最近接連在各醫刊中見到穎甫大師所親身試驗、佐景先生所編述的經方實驗記錄多則，雖然只是一鱗半爪，已可見良將的宏韜。
原文
拜讀之餘，不禁作「曠世一有」「人間那得幾回聞」之想，而自慚所學有若小巫也。
白話
拜讀完畢，不禁產生「曠世一有」、「人間那得幾回聞」的想法，而慚愧自己所學如同小巫見大巫。
原文
余景仰穎甫大師之德望，固非自今日始，而於讀此書後則尤甚。
白話
我景仰穎甫大師的德望，本來不是從今天才開始，但讀了此書之後則更加強烈。
原文
蓋所記述之方案，無一非卓識負責、精詣獨到之結晶品。
白話
因為所記述的醫案，無一不是卓越見識、負責盡職、精密獨到的結晶品。
原文
以此而知大師拯救疾苦、造福病黎之靈且確、偉且著也。
白話
由此可知大師拯救疾苦、造福病患的功靈既確實、既偉大又顯著。
原文
昔賢有言曰：「獨善何如兼善？」今大師不私平日寶貴之心得，而慨然由佐景先生蒐集編按，著之簡素，貢之社會，是則願移獨善其身之行，而擴為兼善天下之舉也。
白話
古代賢人有人說：「獨善其身哪比得上兼善天下？」如今大師不私藏平日寶貴的心得，而慷慨地由佐景先生蒐集編排，按語記錄，寫在簡冊上，奉獻給社會，這就是願意轉移獨善其身的行為，擴展為兼善天下的舉動啊。
原文
大師之德，固足麟炳千秋，昭垂萬世，而佐景先生贊襄發皇之力，更安得以常功衡計耶？
白話
大師的德行，本足以如麒麟般光耀千秋，如日月般昭明萬世，而佐景先生輔助弘揚的力量，又哪能用平常的功勞來衡量計算呢？
原文
余至願此書一出，寰宇風行，一藥「正虛邪實」之醫林，與夫「輿論殺人」之社會也。敢秉心香一瓣，昕夕禱之。
白話
我至誠希望此書一出版，天下流通，能救治「正虛邪實」的醫林，以及被「輿論殺人」的社會。敢於秉持一瓣心香，早晚為此祈禱。
原文
今全書出版有期矣。輒不避「辭費」之嫌，而攄其所懷，抒其所感如是，其亦能免夫「著糞佛頭」之譏乎？民國二十六年元旦 殷子正序於安慶
白話
現在全書出版有日期了。總是不避「多言」的嫌疑，而抒發我的胸懷，表達我的感想如此，這樣做大概也能免於「在佛像頭上塗糞」的譏諷吧？民國二十六年元旦 殷子正序於安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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