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或問漢張仲景立傷寒論。其中有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以治風寒暑濕之邪。東有青龍湯。西有白虎湯。更有北方之真武湯。中央雖無勾陳之名。而有建中理中之治。獨無南方朱雀湯者。何也。意者南方屬火。太熱而不可用歟。抑制方時遺失而未之有歟。曰非也。張仲景乃漢建安時人。舉孝廉。官至長沙太守。始受術於同郡張伯祖。蓋儒而通於醫者也。晉玄晏先生皇甫謐序甲乙經云。伊尹以元聖之才。撰用神農本草以為湯液。漢張仲景論廣湯液而為傷寒論。學貫天人。理窮精奧。凡陰陽消息。變化屈伸。靡所不通。其所著之論。但默具其理於六經證治之中。而不顯言其故者。蓋以陰陽理數。奧妙難知。恐天下後世賢愚不等。不能盡通其理故耳。此正顯仁藏用之妙。非秘密而不宣也。後之讀之者。又誰得其皮與其骨哉。今以子之問。請試論之。夫青龍者。東方之神。屬木而主疏泄。猶天地之陽氣鬱伏。至春木行令。則陽氣上騰而為風。陽氣鼓動。雷雨滿盈。而鬱結之氣得伸矣。白虎者。西方之神。屬金而主清肅。天地之暑熱鬱蒸。至秋金行令。則天氣下降。涼風薦爽。玉露沛零。而鬱熱之邪解矣。真武者。北方之神。屬水與火。故玄武之中。螣蛇附焉。即坎卦一陽居於二陰之象也。坎本坤體。以坤體之中。乾陽居焉。所以專主閉藏其陽氣於寒水之中。而為龍蛇之蟄。故曰潛龍勿用。若夫失精泄汗。陽氣外泄。真火虛衰。無根失守。亢害上炎。下焦虛冷。厥逆瞤惕。故以真武湯救之。導使歸源。令龍火潛淵。然後波恬浪息。是北方治水之中。已具南方治火之法。不必朱雀湯也。然朱雀者。南方之神。丙丁離火是也。乃後天之火。非前坎中之火也。然朱雀之用。能瀉後天。能補先天。可寒可熱。所以能瀉能補。隨其所在。故不可有定名也。
有人問：漢代張仲景創立《傷寒論》，其中有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用來治療風、寒、暑、濕之邪。東邊有青龍湯，西邊有白虎湯，還有北方的真武湯。中央雖然沒有勾陳之名，卻有建中湯、理中湯的治法，唯獨沒有南方朱雀湯，這是為什麼呢？猜想是因為南方屬火，天氣太熱而不可使用吧？或者是在製定方劑時遺漏了？回答說：不是這樣的。張仲景是漢代建安年間的人，被推舉為孝廉，官至長沙太守，起初從同郡的張伯祖那裡學習醫術，是一位儒者而兼通醫學的人。晉代玄晏先生皇甫謐在《甲乙經》的序言中說：伊尹憑藉聖人的才能，編撰運用《神農本草》來製成湯液。漢代張仲景論述推廣湯液而寫成《傷寒論》，學問貫通天道人事，道理窮盡精深奧秘。凡是陰陽的消息、變化的屈伸，沒有不通達的。他所著的論述，只是默默地在六經證治之中具備了那些道理，卻不明顯說出其中的緣故。這是因為陰陽的道理數術，奧妙難以知曉，恐怕天下後世的人賢愚不等，不能完全通曉其中的道理罷了。這正是顯揚仁德、隱藏功用的妙處，並非秘密而不宣揚。後世閱讀的人，又有誰能領悟其中的精髓呢？現在以您的問題，請允許我試著論述一下。青龍是東方之神，屬木而主管疏泄，就像天地的陽氣鬱積伏藏。到了春天木氣當令，陽氣就上升騰發而形成風，陽氣鼓動，雷雨充盈，而鬱結之氣得以伸展了。白虎是西方之神，屬金而主管清肅，天地的暑熱鬱積蒸發，到了秋天金氣當令，天氣就下降，涼風吹拂暢爽，玉露降落，而鬱積的暑熱之邪就化解了。真武是北方之神，屬水與火，所以玄武之中附有螣蛇。這就是坎卦一陽居於二陰之上的象徵。坎本是坤的形體，在坤的形體之中，乾陽居於其中，所以專門主管將陽氣閉藏於寒水之中，成為龍蛇蟄伏的狀態，所以說「潛龍勿用」。至於若是失精、泄汗，陽氣外泄，真火虛衰，無根失守，亢盛為害向上炎越，下焦虛冷，厥逆瞤惕，就用真武湯來救治，引導使回歸本源，讓龍火潛入深淵，然後波濤平靜浪花止息。這樣看來，北方治水的方法之中，已經具備了南方治火的方法，不需要朱雀湯了。然而朱雀是南方之神，就是丙丁離火，是後天的火，不是前面坎中的火。朱雀的功用，能瀉後天的火，能補先天的火，可寒可熱，所以能瀉能補，隨它所在的部位而發揮作用，因此不可能有固定的名稱。
原文
如論中之大黃黃連瀉心湯竹葉石膏湯越婢一湯葛根黃連黃芩湯茵陳蒿湯梔子柏皮湯大小調胃承氣等湯。皆瀉後天實火之劑也。而無朱雀之稱者。蓋有深意存焉。是故風寒暑濕燥火者。天之六氣也。水火木金土者。地之五行也。六氣無形而五行有質。故易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所以日月星辰為天之四象而分陰陽。水火土石為地之四象而分剛柔。陰陽無形。而日月星則無形中有形者也。至辰則終無形也。剛柔有體。而水土石則成形中之有質者也。於火則有形而無質矣。是以邵子皇極經世云。天辰不見。地火常潛。彼蒼蒼者辰。初未嘗有十二辰之分界也。不過推步家指畫其經界耳。與九州之分野無異也。即使大地原無界畔。亦無過積。算家分其畎畝阡陌耳。與天辰之分為十二無異也。至於火之一象。用之則有。舍之則無。用時雖見其形。而實無體。滅之則形體全無矣。既無定形。又無實證。故不可有朱雀湯也。所以地理家五行皆有巒頭星體。而火星終不結穴。至理然也。夫火之為物。無處無之。或寓諸金石。或取諸鑽燧。或藏諸冰土。皎日之中。得之陽燧。幽陰之境。野燒如焚。至於積油生焰。照酒延燒。俱能無中生有。火雖不能獨立形體。必藉他物成形。然無往而不為妙用。使天地無火。則不能生長萬物。人身無火。則不能常有其生。水無火之暖。則凝結而不流通。木無火之暖。則鬱遏而不條達。金無火之熔化。則不能成其器用。土無火之噓培。則不能發育萬類。天地萬物。無火不成。無往而不為用。故重於用而略於體也。是以仲景立方。在太陽經誤治中。即有桂枝加桂湯。桂枝加附子湯。真武四逆等湯之用。在陽明一經。俱屬胃家實熱。尚有吳茱萸湯。及陽明中寒例中。有陽明脈遲。食難用飽。又陽明中寒。欲作固瘕。及脈浮而遲。表熱裡寒。下利清穀等條。亦有四逆湯之治。此皆補先天火虛之劑也。陽經用之。可謂有經有權。能變能化。況三陰篇之陰寒證治乎。是仲景雖不立朱雀湯。而朱雀已無往而不用之矣。其屢用之而不立湯名者。蓋亦重其用而略其體也。其深明羲皇之四象。而預得康節地火常潛之義乎。嗚呼。苟非洞徹陰陽。深知理數。而能如是乎。
如同《傷寒論》中的大黃黃連瀉心湯、竹葉石膏湯、越婢湯、葛根黃連黃芩湯、茵陳蒿湯、梔子柏皮湯、大小調胃承氣湯等方劑，都是瀉後天實火的方劑。之所以沒有冠以朱雀的名稱，其中大概有深刻的意涵存在。因此，風、寒、暑、濕、燥、火，是天的六氣；水、火、木、金、土，是地的五行。六氣無形而五行有質。所以《易經》說：「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所以日月星辰是天之四象而區分陰陽，水火土石是地之四象而區分剛柔。陰陽無形，而日月星則是無形中有形的。到辰就終究無形了。剛柔有實體，而水土石是成形中有質的，至於火則是有形而無質的。因此邵雍在《皇極經世》中說：「天辰不見，地火常潛。」那蒼茫的天辰，原本就不曾有十二辰的分界。不過是推算天文的人指畫出它的界限罷了，這與九州的分野沒有什麼不同。即使大地原本沒有疆界，也無非是測量的人分出田畝阡陌罷了，與天辰分為十二辰沒有什麼不同。至於火這個象，使用它就存在，放棄它就消失。使用時雖然看見它的形，但實際上沒有本體，熄滅後形體就完全消失了。既然沒有固定形狀，又沒有實質的證據，所以不可能有朱雀湯。因此地理家的五行都有巒頭星體，而火星始終不能結穴，這是必然的道理。火這種東西，無處不存在。有的寄寓在金石之中，有的從鑽木取火或敲石取火中取得，有的藏在冰土之內。晴朗的太陽下，從陽燧中得到；幽暗的地方，野火焚燒；至於積聚的油產生火焰，照射酒液蔓延燃燒，都能無中生有。火雖然不能獨立形體，必須借助其他事物來成形，但無往而不發揮妙用。假使天地沒有火，就不能生長萬物；人身沒有火，就不能常保生命。水沒有火的溫暖，就凝結而不流通；木沒有火的溫暖，就抑鬱遏止而不條達；金沒有火的熔化，就不能成就器物的用途；土沒有火的噓培，就不能發育萬物。天地萬物，沒有火就不能成就，無往而不發揮作用，所以看重它的用處而忽略它的形體。因此仲景立方，在太陽經誤治中，就有桂枝加桂湯、桂枝加附子湯、真武湯、四逆湯等的運用。在陽明一經，都是屬於胃家實熱，尚且有吳茱萸湯，以及陽明中寒例中，有陽明脈遲、食難用飽的條文；又有陽明中寒、欲作固瘕，以及脈浮而遲、表熱裡寒、下利清穀等條文，也有四逆湯的治療。這些都是補先天火虛的方劑。在陽經使用，可以說是有經有權，能變能化，何況三陰篇的陰寒證治呢？所以仲景雖然不立朱雀湯，而朱雀實際上已經無處不在地使用了。那些屢次使用而不立湯名的，大概也是看重它的用處而忽略它的形體吧。他深明伏羲氏的四象，而預先領會了邵雍「地火常潛」的意涵嗎？嗚呼，如果不是透徹洞悉陰陽，深知道理數術，能夠如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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