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溯源集

自序

自序

自序1
原文
夫天地間風寒暑濕之邪。皆可為病。人若中之。失治而致夭枉者多矣。雖古聖立法。載在靈樞素問兩經之中。奈其義淵深。人莫能解。迨漢長沙守張仲景憫宗族之淪喪。傷橫夭之莫救。乃勤古訓。博採眾方。撰用素問九卷。八十一難。陰陽大論。胎臚藥錄。並平脈辨症。為傷寒卒病論合十六卷。實祖述黃岐之經義。論廣伊尹之湯液。追神農體箕子而作也。其書統載於金匱玉函經中。華佗見之而嘆曰。此書可以活人。晉玄晏先生皇甫謐作甲乙經。其論治傷寒。唯長沙一人而已。宋文潞公藥准云。仲景書為群方之祖。所以後起諸賢雖千變萬化。各鳴其所得。而無能逾越其矩度者。自西晉太醫令王叔和編次仲景方論十卷。附入己意為三十六卷。而卒病論六卷早已遺亡。不復得睹矣。至金成無己。尊奉叔和。又注為傷寒論十卷。今所行於世者。究僅七卷。而前後舛錯。六經混淆。使讀之者茫無緒端。檢閱者漫難尋討。如少陽諸證。雜入太陽篇中。合病並病。散處三陽前後。結胸痞症。曾不分別陰陽。臟結三條。分隸四卷首尾。中風傷寒紛出。麻黃桂枝雜陳。壞病無從安置。疑為久遠遺失。溫病不知方法。謂非作者所長。致後人不知隨症之治。而壞病遂無治法。概以麻黃桂枝治溫。而溫病每致云亡。凡此皆叔和編次之失。無己註釋之病也。及宋奉議朱肱活人書一出。始變長沙之定法。而攪亂經文。可稱作俑。明節庵陶華截江網殺車槌告成。盡廢仲景之原文。而奄為己有。實為僭竊。新安方有執痛闢其非。條辨因之而作。江右喻嘉言指摘其謬。尚論由此而成。然皆經義未驯。豈能澄清其濁亂。陰陽莫辨。安能洞悉其淵微。潢以魯鈍之質。自知譾劣。焉能少窺其淵奧。賴先人力學。仰聆訓誨於童年。昔以知非之歲。忽犯傷寒。將成不起。續得痛痹。幾殞其軀。既得復甦。因念兩世食德。非立功何以報稱九死重生。唯活人乃可云酬。誓必治療千人。方為滿願。既而思之。恐願大難盈。無如闡發先聖精微。務使流通遠播。俾業醫者。臨症可以辨疑。處方得其精當。庶可以全天地之大德。拯生民之危殆。但三十年來。風塵鹿鹿。舊學荒疏。因遂發篋陳書。奮志苦讀。晝夜揣摩。寒暑無間。恐未得經旨。因注素問廿篇。然後更發仲景書讀之。遇隱義未明。必披羅經傳。鉤玄索隱。或沉思默想。輒擱筆連旬。仲景之文。或有脈無證。或有證無脈。或有方無法。或有法無方。凡遇艱難。無不殫心竭慮。不敢少有怠忽。務必闡發微妙。極盡精深。真所謂爬羅剔抉。刮垢磨光者也。至於疑似之間。鮮不盡力申明。若見昔人誤謬。亦必極其辨論。雖或負罪於前賢。亦或有裨於後世。但自愧學力粗疏。識見短淺。或理深未達。或舛錯難明。姑存疑而有待。倘發端於後起。繼續奚窮。若賢智以挺生。曷其有極。竊潢立言之意。蓋欲使天下後世。皆蒙先聖先賢之澤。令沉疴奇疾。悉沾生和長養之仁。是以直溯源流。深窮根柢。推求靈素。辯論陰陽。援古證今。分經辨證。令讀之者。知症所自起。變所由生。且明其立法之義。用藥之因。倘得道理分明。自然識見朗澈。但聖經難讀。學者畏難。苟非潛心探索。刻意研精。焉有不求而自至者哉。嗚呼。道風久壞。邪說橫行。漸漬日久。入人甚深。訛偽相沿。俗習難改。恐一言之綿力。不足以回傾倒之狂瀾。半隙之微光。豈能照漫漫之長夜乎。姑錄存之。以俟英賢繼起。自能發先聖之意旨。為吾道之干城。設以余言。為糠粃之導。而極盡其廣大精微。則斯道之幸。亦斯民之幸也。余又何慊焉。虞山籛後人錢潢天來甫識
白話
天地之間的風、寒、暑、濕等邪氣,都能使人發病。人若被這些邪氣侵襲,若治療失當因而早逝的很多。雖然古代聖人制定了治療的法則,記載在《靈樞》和《素問》這兩部經典之中,無奈其義理深奧,一般人難以理解。等到東漢長沙太守張仲景,憐憫同宗族人的相繼死亡,痛心於年輕人意外夭折無法救治,於是勤勉地學習古代聖王的教誨,廣泛採集各種方劑。他編撰《傷寒卒病論》共十六卷,採用《素問》九卷、《八十一難經》、《陰陽大論》、《胎臚藥錄》等經典,並結合脈象診斷與症狀辨別。這部著作確實是師法黃帝、岐伯的經義,推廣闡述伊尹的湯液學說,依照神農氏的精神,仿效箕子的風範而寫成的。這部書全部收錄在《金匱玉函經》中。華佗看到這部書後感嘆說:「這部書可以救活病人。」晉代的玄晏先生皇甫謐編撰《甲乙經》,其中論述傷寒病的治療,只推崇張仲景一人而已。宋代文潞公的《藥准》說:「仲景的書是各類方劑的祖始,所以後世各位賢能之人雖然千變萬化,各自發揮所學,但沒有人能超越他所建立的法度。」自西晉太醫令王叔和編排整理仲景的方論十卷,加入自己的見解成為三十六卷,而《卒病論》六卷早已亡佚,再也無法看到了。到了金代的成無己,尊崇信奉王叔和的版本,又注釋《傷寒論》成為十卷。如今流傳在世上的,最終僅有七卷,而且前後次序顛倒混亂,六經混淆不清,使閱讀的人茫然找不到頭緒,檢索查閱的人四處難以尋找。例如少陽病的各種證候,混雜在太陽病篇中;合病與並病的內容,散亂分布在三陽病的前後章節;結胸證與痞證,竟然不分別屬陰屬陽;臟結的三條內容,分散編排在四卷的開頭和結尾;中風病與傷寒病交錯出現,麻黃湯與桂枝湯混雜陳列;壞病沒有適當的位置安置,懷疑是遠古以來遺失的;溫病不知治療方法,說不是作者所擅長的。導致後人不知道隨症治療的方法,而壞病於是沒有治療方法。都用麻黃湯、桂枝湯來治療溫病,而溫病患者往往因此死亡。所有這些都是王叔和編排的過失,成無己注釋的弊病。到了宋代奉議郎朱肱的《活人書》一問世,開始改變張仲景的既定法則,擾亂了經文,可以說是開了錯誤詮釋的先例。明代節庵陶華的《截江網》、《殺車槌》編纂完成,完全拋棄了仲景的原文,而竊為己有,實在是越分竊取。新安的方有執激烈地批駁其錯誤,《條辨》因此編寫而成。江右的喻嘉言指責批評其中的謬誤,《尚論》由此完成。然而這些著作對經義的詮釋都不夠通達成熟,哪裡能澄清其中的混亂呢?陰陽都分辨不清,怎麼能洞悉其中深遠微妙的道理呢?我錢潢以愚鈍的資質,自己知道淺薄無能,哪裡能稍微窺探其中的深奧呢?依賴先人努力學問,在童年時恭敬聆聽教誨。過去在知非之年,忽然得了傷寒病,將要無法支撐,接著又得了痛痹,幾乎喪命。既然得以康復,因而想到兩代人享受恩德,若不立功如何報答九死重生的恩情,只有救活別人才可以說是報答。發誓一定要治療一千人,才算滿足心願。接著又想,恐怕心願太大難以完成。不如闡明發揮先聖的精深微妙,務必使其流通傳播到遠方,讓從事醫業的人,臨床上可以辨別疑惑,處方時能精準恰當,或許可以保全天地的大德,拯救百姓的危險困厄。但三十年來,在風塵中忙碌奔走,舊日的學問荒廢生疏。於是打開箱子取出舊書,發憤立志刻苦研讀,晝夜揣摩思考,寒暑都不間斷。擔心未能得到經典的主旨,因而注釋《素問》二十篇,然後才打開仲景的書來讀。遇到深奧的義理不明白,必定廣泛查閱經書傳註,探尋深奧的義理,索隱鉤沉。有時沉思默想,往往擱筆長達十天半月。仲景的文章,有時只有脈象而無症狀,有時有症狀而無脈象,有時有方劑而無治法,有時有治法而無方劑。凡是遇到艱難之處,無不盡心竭慮,不敢稍有怠慢疏忽,務必闡明發揮其中的微妙,極盡精深的程度,真正可以說是爬梳剔除、刮垢磨光。在疑似之間的事理,幾乎無不盡力闡述說明。若發現昔人的錯誤,也必定極盡辯論。雖然或許得罪於前賢,但或許也有益於後世。只是慚愧自己學力粗疏,識見淺薄,或者義理深奧未能通達,或者顛倒錯亂難以明白,姑且保留疑慮而有待將來。如果由後學者開端,繼續不絕。若有賢能智慧者挺生出世,哪有窮盡之時。我私下設立言論的用意,大概是想讓天下後世的人,都能蒙受先聖先賢的恩澤,使沉積已久的頑疾奇怪的病症,都能沾受到生長和長養的仁德。因此直接追溯源頭流向,深究根本根基,推求《靈樞》、《素問》,辯論陰陽,援引古說證明今義,分別六經辨別證候,使閱讀的人知道症狀所從何處起,變化由何處而生。而且明白其中立法的義理,用藥的原因。如果能達到道理分明,自然識見清明透澈。但是聖人的經典難以閱讀,學者心生畏懼,如果不下潛心探索的功夫,不刻意精研,怎麼會有不追求而自然達到的呢?唉!道統的風氣久已敗壞,邪說橫行,漸漸浸染日子長久,侵入人心很深,錯誤虛偽相傳沿襲,世俗習氣難以改變。恐怕憑藉一句話的微小力量,不足以扭轉顛倒崩潰的狂瀾;一絲隙縫的微弱光芒,怎麼能照亮漫漫的長夜呢?姑且記錄保存下來,等待英明的賢者相繼興起,自然能發揮先聖的意旨,成為這門學問的保障。如果以我的言論作為引導的糟糠,而極盡其廣大精微,那麼這門學問的幸運,也是百姓的幸運。我又有什麼不滿足的呢?虞山錢後人錢潢天來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