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論條辨或問（5）

曰：嗇，是慳吝的意思。惡寒，就像慳吝、細心、怕事的人，總是怯怯地畏懼。淅，是淘米的意思。孟子說「接淅而行」就是這個意思。惡風，就像裸體的人，被人突然用水灑在身上，猛然驚恐，恨恨地畏懼。但只有在迎風動扇時才會這樣，安靜坐臥時就不會。這兩者所以有大同小異的區別。總而言之，這是太陽經時的事情。過了太陽經，就沒有了。問合併。

曰：六國合縱，秦國吞併六國。六國不被吞併，秦國就不會合縱。這是理所當然的趨勢。知道這個，就知道合併的意義了。問讀《傷寒論》。

曰：應當像程子、朱子教人讀《論語》的方法那樣。然而如今的醫生，不讀這本書已經很久了。長期不讀這本書，卻說醫門有人才，可以嗎？問醫道。

曰：道，是日常事物當然的道理。道理存在於事物中，所以君子不能脫離事物來談論道。醫家的事物，就是治病用藥。窮究藥和病的道理，核實藥和病的實際，使病與藥相對，藥到病除，這是醫家日常行用的當然，這就是道。精通這個就神妙，明白這個就奧妙。離開這個而談論神妙，都不過是渺茫猜測，沒有捉摸，好比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怎能與之談論道之所以為道呢？那麼，所謂道理所從出的源頭在哪裡？可以聽聞嗎？曰：人的道理在脈，脈的道理在《難經》，不讀《難經》怎知脈道？病的道理在《素問》《靈樞》，不讀《素靈》怎知病道？藥的道理在《本草》，不讀《本草》怎知藥道？那麼《傷寒論》如何？曰：以上所說，各自有其道；就這本書來說，是總括各道而會通其全體。所以傳記說：古今治傷寒，沒有能超出其外的，這是就書名而言。難道只是傷寒嗎？又說扁鵲、倉公也不能超過它，這是就道的完備而言，說倉扁雖然神妙，他們的道不容易求得，而這本書的道是可以求得的。由此看來，想要追求醫道，捨棄此書還去哪裡？問醫務。

曰：醫務沒有比務實更重要的。實是什麼？就是不虛假。實實在在擁有於自身，真實地看清病情，真實地用對藥，切切實實，平平正正地去做，一絲一毫不虛假。實不期望神妙而自然神妙，實不追求奧妙而自然奧妙。至於那些指天說地、稱神道妙的人，就像畫道一樣。為什麼？畫家多不喜歡畫眼前的物件，爭著畫鬼畫龍。畫鬼畫龍，是欺騙人所看不見的，容易顯得神妙，容易出售。以眼前來說，近小簡易的，沒有比瓠𤬛（葫蘆）更簡單的了。即使讓造化之工來畫，也不過模仿舊式，畫出兩個扁扁的圓圈相疊而已。放一個渾圓的瓠𤬛在旁邊，讓他畫，即使金陵壁手（善畫者），也沒有不縮脖瞪眼、張口吐舌、斂手避席，不能模仿一絲一毫的。所以說「依樣畫瓠𤬛」，怎麼能得病情影向而尋虛尋補呢？說不是畫龍畫鬼是什麼？總之都是不切實際，不是嗎？那麼切實應當如何？曰：醫，是醫人。傳記說：道不遠人。又說：道不離日用間。現在只在俯仰天地間，寒溫冷熱中，尋常眼面前，穿衣吃飯上，著實仔細跟尋，然後用先聖的格言來驗證，不再迷惑於淫邪虛妄。如此如果還說不得實，我敢斷言絕對沒有這個道理，絕對沒有這個道理。問醫病。

曰：醫病沒有比病鑿更大的。鑿是什麼？曰：天生萬物，無不各自賦予其事。有這個事物，就有這個道。所以說道本乎天。天就是理。從事物得於理之所固有來說，無不各自無餘無欠，無虧無剩，而各自成其自然而然。所以決不可不遵循這自然而然，去施行於日用事物之間，然後才可以談道。加上毫釐，減損絲忽，差失其所當然，變易其所以然，都是道的鑿。所以說：一本萬殊謂之道，至善謂之道，大中至正謂之道。醫之有道，從《本草》《素問》《靈樞》《難經》《傷寒論》淵源而來，數千年了。世遠人亡，經殘教弛，正學失傳。愚者不及知，也就罷了。智者知之過，則有厭常喜新，增多以為高，改古以翻今，好奇而立異，作聰明，逞私曲，支離破碎，張為幻者出現，於是道就被鑿鑿然了。嗚呼！《鈐》不是邪的首、鑿的魁首嗎？《活人》不是佁鑿嗎？《類證》是巫鑿。《捶綱》是漫鑿。《例》是逆鑿。《賦》是禬鑿。《註解》是僕妾之鑿，哪裡夠得上與鑿例？至於多鑿紛紛，鑿以誤鑿，鑿鑿相尋的，難以枚舉。淮南子說：現在放棄正道而追求曲邪，背離正確而隨從眾人，這是與世俗並走而內心沒有準繩，就是習鑿。醫而至於習鑿，百姓的性命懸於鑿手，說起來怎能不痛心？然而心有此則愛，愛則仁，仁則非道不行，這就是道之所以為道。不然則忍，忍由徇己，己則何所不至？不流於鑿不止。這就是鑿之所以為鑿吧？因為事無兩適，出於此，必入於彼；出於彼，必入於此。這是近時之醫，所以又有鑿燥為糙的人出現。燥，是埽音。鑿之為糙，不很粗陋嗎？醫的風氣頹敗了。後學君子，如果志於道，應當先端正這頹風。然後，庶幾可以了。問任醫。

曰：任用醫生如同任用宰相。宰相接受天子九錫的榮耀，而掌管天下萬民的生命，應當主持大體，不應當親自處理細務。所以，進退百官，調和鼎鼐，燮理陰陽，關鍵在於公正地選拔天下的賢才，察識他們的才能而使用他們於天下，以天下利益天下罷了。天下無事，則修禮樂以和樂之；若有警報，則整頓干戈以平定之。斟酌前代的成法，而損益因革之。不作聰明以生事於承平，不為貪鄙以幸禍於危亂。《論語》說：危而不持，顛而不扶，那麼將用那個輔相做什麼？不懂得這個，不足以與之討論任醫之道。問治病。

曰：治病如同治寇。寇是天下禍害，不治則禍亂不息。鼠竊狗偷，一擊或許可以。如果雲集烏合，蜂屯蟻聚，其勢至於據險守僻，稱名僭號，豈是等閒師旅所能驅除？必須雄軍大將，堅甲利兵，搗穴破巢，梟渠磔傑，收功在於擒王。王擒而天下之事定。卒徒雖有逃逸的，隨即可以平息。如果拘泥於只圖消滅士卒，不殄滅元惡，元惡既在，禍亂終將再起。離卦上九說：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知道這個，然後可以與之辨別治病之理。問用藥。

曰：用藥如同用兵。兵不是可以玩弄的器具。文修武備，是盛世的長策。無事而動，不僅徒然耗費，還將啟釁招怨。事情不得已，兵興師出。我既為師，彼則為敵。大敵在前，必須察其情，虛實真偽，得其情而可以無疑。不要驕兵輕敵，不要慢兵失機。順天時，因地利，率人和，承物宜。旗鼓嚴明，士卒用命。有定謀，有成算。整頓行陣，整飭奇正。然後戰勝攻取可必。否則，憧憧禦敵，其不敗者鮮矣。《易》說：師出以律，否減凶。不懂得這個，不足以談用藥之義。問立方。

曰：立方如同立國。得國在於得君。在紛亂擾攘之時，際臣佐使之會，如果沒有立國，則無以安天下。國不得君，則國非其國。因為濟時主治，人君自有一代之真，不是偽似者所能覬覦僥倖於其間的。得其真，則鼓行列陣，可以收倒戈迎刃之功；失其真，則雖汗馬血兵，不過徒為疽背噬臍之多事。所以具正法眼者，確知沐猴井蛙之不足與定禍亂。傳記說：一正君而國定。知道這個，然後可以議論立方之法。

問：春溫、夏暑、秋涼、冬寒，是四季的令氣。而《素問》說四氣之所以成為人病，則說：春傷於風，夏傷於暑，秋傷於濕，冬傷於寒。

冬夏的傷於寒暑，無需議論了。但春天不以溫來說，而說傷於風；秋天不以涼來說，而說傷於濕，為什麼？

曰：冬傷於寒，春必病溫。溫在病中，雖然不說傷，但傷在不言中可知。而且溫主生，生則也不可以傷來說，又可知。然而四季都有風，為什麼說春天獨傷？曰：四季都有風，只有春天風動，動則萬物都生蟲，所以人也傷。夏生飧泄，為什麼？曰：風屬木，木邪盛則土受害。人身的土是脾胃。脾主化輸，胃廩水穀。飧泄是水穀利。古人稱水飯為飧，民間水飯用於夏。長夏土令行，木邪發而餐泄發作，物盛必衰，土敗木賊。秋天為什麼不以涼來說？曰：盛夏酷暑，爍石流金，人如坐蒸籠中，得秋涼而解。且涼主收，它剛解而收，不傷人可知。所以只有涼不傷人，人故無涼病。濕是什麼？曰：黃梅雨季，五月如此。土潤溽暑，大雨時行，是長夏之令。在這裡不以濕來說，卻在秋氣至、涼風生、暑毒退、水痕收、天氣清、地氣爽之時，說傷於濕，這是從人身中自內出而言。內出是什麼？曰：萬物到秋天成熟，物成熟則人食味厚，味厚則痰多。痰，《廣韻》說是胸上水病。濕沒有比水更濕的，水寒相搏則咳。所以冬天必咳嗽，以年來說，冬至子之半，水泉動；以日來說，夜半也是子之半，也是水泉動。所以人病咳嗽，以年計則冬半發，以日計則夜分發，應水泉之動而動。不然，如果以外入之濕來說，病發則當為腫、滿、脹、痛、痿、痹，不應當咳嗽。嗚呼！道明必須從物格開始。傳記說：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所以又說：誠則明矣。然而不誠則無物，有什麼道可言呢？問：人都說醫者意也，意可以談醫嗎？

曰：意可以入醫，也足以亂醫，不可以說醫。為什麼？曰：醫有道，道本乎天，意由諸己。己則未免雜於妄，天則誠而已。所以意正而誠，乃所以造道；邪而妄，適足以害道。不察害道之意，而直指意以言醫，也是亂醫罷了，怎麼可以用意來說醫呢？而且意能害道，不獨醫為然。果齋李正叔說：自從夫子設教洙泗，以博文約禮授學者，顏子、曾子、子思、孟子相與共守之，未曾失墜。其後正學失傳，士各以意為學。那些務於該洽的，既以聞見積累自矜，而流於氾濫駁雜之歸；那些溺於徑約的，又說不立文字可以識心見性，而陷於曠蕩空虛之域。儒之以意害道，聽說其弊有如此。醫自藥始於《本草》，理原於《素問》《靈樞》，脈著於《難經》，中正之道成。但剖腹則異於華佗，秘方又奇於倉公。神農之家事蕪，帝伯之大道塞。人亦各皆以意為醫。那些務於阿世媚俗、以賈為事的，則藉口於調胃補虛以悅人；那些好為索隱行怪、以詭炫售的，則又放言謂通仙如神以自誕。矜方玩法，析治分科以相嫌隙。先正說醫與相通道，而其所以壞，又如此相符。儒尚且如此，醫何足怪？嗚呼！這是道的厄運。儒的厄運，周、程、張子起而闢之於前，朱子統而正之於後，而後聖人之道如日中天，今則郁郁乎盛矣。醫的厄運，仲景起，方法一，道大備，論而正之，方甫定。仲景死，其言未及韋而湮。不奈曲學喪心，懵經愎意，鑿道營私。論經則訛其傳而昧其轉，是非莫辨，致傷寒有七十二之妄言。久道則以子代父而占世，賢不肖殽，使救敲之不暇者，得以撒驕而自縱。厄則極矣。竊聞物極則反，信斯言也，奚謂無挽邪？天將厭其極，則必有再闢者出。出則此書者，非再闢之璣衡邪？故條辨之，蓋亦庶幾有補於將來缺略之萬一云爾。若夫刪繁剔誤，是則幸望後賢。問者俞俞爰付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