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問經何十二。曰。應十二辰數也。曰六而本之三陰三陽者。道生於三。一陰一陽之推也。是故。言六。則十二在其中。言十二。則五臟六腑。四體百骸。周身內外所有。無一物不在其中矣。經在人身中。一定而不移。無時而不然。病發於人身。舍經何言哉。昧者不察。但醉生夢死於傷寒傳六經之一語。六經豈獨傷寒之一病為然哉。病病皆然也。又若小智。則亦知一不知二。舍手而言足。愎彼而迷此。殊不知人身之陰陽。天地之陰陽也。陰陽之在天地。而於其升降往來進退消長之所以然者。可容以一毫智故言哉。手經之陰陽。居人身之半。足經之陰陽。亦居人身之半。若謂傳一半不傳一半。則是一身之中。當有病一半不病一半之人也。天下之病傷寒者。不為不多也。曾謂有人如此乎。有則是矣。如曰無之。則是自眯其目。而謂人不見。見不明。不亦大謬乎。孔子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愚者之不及。則亦已矣。道固自若也。大智如舜。聞其好問而好察邇言。用其中於民矣。未聞何過也。故惟小智。一或過之。非穿則鑿。一鑿與穿百邪蜂起。道何如哉。雜矣。亂矣。晦塞矣。厄矣。道本乎天。而曰厄矣。天將謂之何。天下可言哉。後學君子。達而明之。上也。未至於達。不厭而勉焉。次也。勉而力不足。寧畫。可也。無若小智焉。不為斯道厄。道之幸也。天之慶也。天下之望。愚之日望也。
問：為什麼經脈有十二條？回答：是對應十二個時辰的數目。又問：為什麼說六條而根本卻是三陰三陽？回答：因為道產生於三，是一陰一陽的推演。所以說六條，那麼十二條就在其中；說十二條，那麼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全身內外所有的一切，沒有一樣不在其中了。經脈在人身上，固定不變，無時不是如此。疾病發生在人身上，離開經脈還能說什麼呢？愚昧的人不仔細考察，只是醉生夢死地拘泥於「傷寒傳六經」這句話。六經難道僅僅是傷寒這一種病才這樣嗎？其實每種病都是這樣。又像那些小聰明的人，只知道一點而不了解全面，忽略手經而只談足經，固執那一點而迷於這一邊，完全不知道人身的陰陽，就是天地的陰陽。陰陽在天地之間，對於其升降、往來、進退、消長的所以然，難道可以用一絲一毫的機巧言論來解釋嗎？手經的陰陽占據人身的一半，足經的陰陽也占據人身的一半。如果說傳一半而不傳另一半，那麼一個人身體中，就應該有生病一半、不生病一半的人了。天下患傷寒病的人，不算不多，難道曾經有這樣的人嗎？如果有，那就是這樣；如果說沒有，那就是自己蒙蔽自己的眼睛，卻說別人看不見、看不清，這不是大錯特錯嗎？孔子說：「道不能彰明，我明白原因了。聰明的人做得過頭，愚笨的人達不到。」愚笨的人達不到，那也就罷了，道本來依然如故。像舜那樣的大智，聽聞他喜歡請教並善於考察淺近的言論，把中庸之道用在民眾身上，沒有聽說他有什麼過失。所以只有小聰明的人，一旦過頭，不是穿鑿就是附會。一有附會穿鑿，各種邪說就像蜂群一樣興起，道還能怎麼樣呢？雜亂了，混亂了，晦暗阻塞了，困厄了！道本來源自上天，卻說它困厄了，上天將對它說什麼呢？天下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後輩學習的君子，能夠通達而明白它，是上等；還沒達到通達，不厭倦而努力，是次等；努力而力量不足，寧可守住界限，也可以；不要像小聰明那樣，不讓這個道困厄，是道的幸運，是上天的慶幸，是天下人的期望，也是我長久的期望。
原文
問素靈之言六經。起於中焦手太陰肺。陽明大腸。次足陽明胃。太陰脾。次手少陰心。太陽小腸。次足太陽膀胱。少陰腎。次手厥陰心包。少陽三焦。次足少陽膽。厥陰肝。復從肝別貫膈。上注肺。傷寒論之言六經。起於太陽。次陽明。次少陽。太陰。少陰。厥陰。兩不相同。何也。
問：《素問》《靈樞》所說的六經，起始於中焦的手太陰肺經、手陽明大腸經，接著是足陽明胃經、足太陰脾經，接著是手少陰心經、手太陽小腸經，接著是足太陽膀胱經、足少陰腎經，接著是手厥陰心包經、手少陽三焦經，接著是足少陽膽經、足厥陰肝經，然後又從肝別出一支，穿過橫膈，向上注入肺。《傷寒論》所說的六經，起始於太陽，接著是陽明，接著是少陽、太陰、少陰、厥陰。兩者不相同，是什麼原因？
原文
曰。六經之在人身。猶六合之在天地。本無終始之可言。素靈之起於手太陰肺。一陰而一陽。手而足。足而手。如此而終於厥陰肝。又復注肺者。蓋以血氣之在經道中。流行而循環。分拆不開。無起止可言。借肺以言始。平人之常也。傷寒論之起於太陽。遍三陽而後歷三陰者。蓋以風寒之中傷人。人是通身四面上下皆當之。其邪亦是如此而皆進。然其進也有漸。故次第人身外體之軀殼為三重。第一薄外皮膚一重。太陽所主之部位也。第二肌肉一重。陽明之部位也。第三軀殼裡腑臟外匝空一重。少陽之部位也。如此一重一重逐漸而進。三陽主表之謂也。及其進里。裡面內臟。亦第為三層。逐層亦是如此而漸上。三陰主裡是也。蓋經是各居其所的。其各該所轄部屬方位之處所。皆拱極而聽命的。以邪之進也。不由經道而在部位方所上超直而徑進。故但提綱挈領。舉六該十二以為言。病情事實。文字之權宜也。二說之所以不同者。各就事理以言其規則耳。非謂必如此以為始終之定體也。後人不肯以身體察。只管在紙筆上拗氣。譬如水底摸月。形影不知。空自紛紛鑿鑿。千五百年來。舉世若說夢。豈不大為可笑。大為可笑。問太陽有綱有紀有目。余皆不然。何也。
回答：六經在人身上，就像六合在天地之間，本來沒有終始可以談論。《素問》《靈樞》起始於手太陰肺經，一陰後接一陽，手經後接足經，足經後接手經，這樣到足厥陰肝經，又再注入肺，是因為血氣在經脈中流行循環，分拆不開，沒有起止可言，藉助肺來說明起始，這是平常人的常態。《傷寒論》起始於太陽，遍歷三陽然後經歷三陰，是因為風寒侵害人體，人體是全身四面上下都承受的，病邪也是這樣全面侵入，但它的侵入是有漸進過程的。所以將人體外表的軀殼依次分為三層：第一層是皮膚，是太陽所主管的部位；第二層是肌肉，是陽明所主管的部位；第三層是軀殼裡面、臟腑外面空隙的一層，是少陽所主管的部位。這樣一層一層逐漸深入，這就是三陽主表的意思。等到侵入內部，裡面的內臟也依次分為三層，每層也是這樣逐步向上，三陰主裡就是這樣。經脈是各自處在各自的位置，各自所管轄的部屬方位處所，都像眾星拱北極一樣聽從命令。因為病邪的侵入，不是沿著經脈道路，而是在部位方位上抄直徑直侵入，所以只需要提綱挈領，舉出六經來概括十二經來說明。這是根據病情事實，在文字上的權宜之計。兩種說法之所以不同，是各自根據事理來說明其規則罷了，並非說一定要這樣作為始終的固定模式。後人不肯用自己的身體去體察，只管在紙筆上較勁，就像水底摸月，形狀影子都不知道，白白地紛紛穿鑿附會。一千五百年來，整個世界都像在說夢話，難道不十分可笑嗎？十分可笑！問：太陽經有綱、有紀、有目，其他經都不是這樣，為什麼？
原文
曰。經為綱。變為目。六經皆然也。太陽一經。緊關有始病榮衛之道二。所以風寒單合而為病三。三病之變證一百五十八。故分三病為三紀。以為各皆領其各該所有之眾目。以統屬於太陽。邪過太陽而交余經。則榮衛皆不在論矣。以榮衛自後皆不在論。故皆即病於經。但仍皆舉綱張目。而省紀不須。問經之為經。一也。太陽何獨分三治。
回答：經是綱領，變證是細目，六經都是這樣。太陽這一經，緊緊相關的有起始病變的榮衛兩條途徑，所以風邪、寒邪單獨或合併而成為三種病。這三種病的變證有一百五十八種，所以將三種病分為三紀，各自率領它們所屬的眾多細目，統歸於太陽。病邪過了太陽而傳入其他經，那麼榮衛就不再考慮了，因為榮衛以後都不再涉及，所以都是直接在經上發病，但仍舊舉出綱領、張開細目，而省略了「紀」不需要。問：經作為經脈，是相同的，為什麼太陽經唯獨分為三種治法？
原文
曰。太陽一經。猶邊疆也。風也。寒也。風寒俱有也。三病猶三寇。方其犯邊之初。南北東西。隨其所犯。御之當各明辨其方法。譬如陸之車馬。水之舟船。有所宜。有所不宜。是故。桂枝麻黃。用之在各當其可。夫是之謂道也。余經猶服里。四夷入服。為寇則同。隨在執之是已。不在屑屑必以種類為別也。
回答：太陽這一經，就像邊疆。有風邪，有寒邪，也有風寒俱有的情況。三種病就像三個寇賊。當他們剛侵犯邊境的時候，南北東西，根據他們侵犯的方向，防禦時應當各自明辨方法。譬如陸地上用車馬，水裡用舟船，有適宜的，有不適宜的。所以桂枝湯、麻黃湯，使用時在於各自恰當其用，這就是所謂的道。其他經就像內地，四方夷人進入內地，為寇作亂是相同的，隨時隨地抓住他們就是了，不必瑣碎地一定要按種類來區別。
原文
問太陽篇中之言傳。陽明少陽篇中又皆言轉。夫傳則傳矣。而又曰轉。轉非迴轉之謂乎。
問：太陽篇中說到「傳」，陽明、少陽篇中又都說到「轉」。「傳」就是傳遞了，卻又說「轉」，「轉」難道不是迴轉的意思嗎？
原文
曰。非也。二字皆當音去聲而讀囀。傳是驛傳之傳。轉是輪轉之轉。傳轉無文。六書之轉註字。仲景之所以更互而迭用者。蓋以明其合為一音義。欲人思而得之之意也。蓋風寒遍歷人身之六經。正猶人行轉路而過處所耳。後人不思。只單讀傳為平聲如字。而置轉於不理會。此義不明。妄鑿傷寒傳六經之謬說。遂使雜亂紛然。蜂起而聚訟。卒致此書於閣置。孽由此作也。論語曰。學而不思則罔。注曰。不求諸心。則昏而無得。嗚呼。一人之昏。禍延天下。流毒至今。為學而至此。可不令人長嘆哉。
回答：不是這樣的。這兩個字都應該讀去聲，讀作「囀」。「傳」是驛傳的傳，「轉」是輪轉的轉。「傳」「轉」沒有單獨的字形，是六書中的轉注字。張仲景之所以交替使用這兩個字，是用來表明它們合為一個音義，想要人們思考而領會的意思。因為風寒遍歷人身的六經，就像人走轉彎的路而經過處所一樣。後人不思考，只單獨把「傳」讀成平聲如字，而把「轉」放在一邊不予理會。這個意義不明白，胡亂穿鑿出「傷寒傳六經」的錯誤說法，於是導致雜亂紛然，像蜂群一樣興起而聚眾爭論，最終使得這本書被擱置。禍害由此產生。《論語》說：「學而不思則罔。」注解說：「不求諸心，則昏而無得。」唉！一個人的昏昧，禍害遍及天下，流毒至今。做學問到了這種地步，怎能不讓人長嘆呢？
原文
問傳轉皆讀囀。此書之音義如此。然則七傳。間臟傳之傳。與此音義異同何如。
問：「傳」「轉」都讀作「囀」，這本書的音義是這樣。那麼「七傳」、「間臟傳」的「傳」，與這個音義的異同如何？
原文
曰。不同。七傳間臟傳是五臟自病。病自內出。蓋五臟有相生相剋之性能。故以夫婦之相剋而有七傳。母子之相生而有間臟傳。正得父子相代而相傳之天然。故曰傳。流傳之謂也。風寒本天之二氣。於人病為外邪。故其漸次經歷人身之六經。有如轉路行過方所之委曲。傳轉之謂如此。其義自別。何可以同言。
回答：不同。七傳、間臟傳是五臟自身發病，病從內部產生。因為五臟有相生相剋的性能，所以根據夫妻相剋的關係而有七傳，根據母子相生的關係而有間臟傳，這正是父子相代而相傳的自然現象，所以稱為「傳」，是流傳的意思。風寒本來是上天的兩種氣，對人體而言是外邪，所以它們逐漸經歷人身的六經，就像轉彎走路經過地方那樣曲折。「傳」「轉」的說法就是這樣，其中的意義自然不同，怎麼可以等同而論呢？
原文
問素靈之起太陰而經以十二言。固是言平人之常。傷寒論之起太陽而經以六言。則是言病時之變也。惟其常。故無議。以其變。故多口歟。
問：《素問》《靈樞》從太陰開始而以十二經來論述，固然是說平常人的常態；《傷寒論》從太陽開始而以六經來論述，則是說生病時的變化。因為是常態，所以沒有議論；因為是變化，所以多口舌爭論嗎？
原文
曰。傷寒論之書。本素問熱論之旨也。熱論略。傷寒論詳。以略而言。譬如八卦起艮之連山。起坤之歸臟也。以詳而言。譬如六十四卦起乾之易也。孟子曰。前聖後聖。其揆一也。有能繼之者。則皇極經世可得擬而有也。世無堯夫。故口多耳。以多口言之。譬如猩猩與鸚鵡。囂囂諜諜。安知其心不以為能出乎其類。而自諒哉。噫。可慨也已。問榮衛。
回答：《傷寒論》這本書，本源於《素問·熱論》的宗旨。《熱論》簡略，《傷寒論》詳細。從簡略來說，就像《連山》八卦起始於艮卦，《歸藏》起始於坤卦；從詳細來說，就像《周易》六十四卦起始於乾卦。孟子說：「前聖後聖，其揆一也。」如果有能夠繼承的人，那麼《皇極經世》這樣的著作也可以比擬而有。世上沒有邵堯夫，所以口舌多罷了。用多口舌來說，就像猩猩和鸚鵡，喧嚷吵鬧，怎麼知道他們心裡不認為自己能夠超出同類而自以為是呢？唉！可感嘆啊！問：榮衛。
原文
曰。榮衛者。三病始分之二道也。二道明。三方對。則三病無餘治。此仲景之所以聖也。二道迷。三方惑。則雖三百九十七。一百一十三。猶以為未之足。其鑿鑿之所以囂囂與。未及六七日而風寒有不救者。榮衛不明之罪也。問傳轉。
回答：榮衛，是三種病開始區分的兩條途徑。兩條途徑明白了，三個方劑對應，那麼三種病就沒有遺漏的治法，這就是張仲景之所以神聖的原因。兩條途徑迷惑，三個方劑困惑，那麼即使有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仍然認為不夠，那些穿鑿附會的人之所以喧嚷，就是這個原因吧。不到六七天而風寒有無法救治的，這是榮衛不明確的罪過。問：傳轉。
原文
曰。傳轉者。六經盈縮之璣衡也。六經明。則傳轉之機審。傳轉昏。則拘拘數日以論經。此風寒之所以有治不治之分也。已過十三日而有不愈者。傳轉不明之罪也。問兩感。
回答：傳轉，是六經盈縮的關鍵。六經明確，那麼傳轉的機理就精審；傳轉模糊，那麼就會拘泥於計算天數來討論經脈，這就是風寒有能治和不能治的區分的原因。已經過了十三天而有不癒的，這是傳轉不明確的罪過。問：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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