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陶氏之學。盛行於世久矣。人謂仲景之學。得陶節庵而始彰。吾謂仲景之書。得陶節庵而遂廢。非苛論也。節庵畢生精神。致力於仲景傷寒論。非不費一番苦功。而卒為王叔和所掩。故其論傷寒仍指為冬月正病。以桂枝麻黃二方。專為冬月正傷寒說法。此外論溫論熱。仍按節氣論病。此仍沿序例之說。而於傷寒開手辨證功夫。尚未透徹。至其六經分證。牽入內經熱病法。與仲景傷寒法。一併砌入。混同無別。其論脈尤為可議。仲景識病大法。全憑脈證互參。方能諦實病因。論中辨脈平脈兩篇。精微圓妙。非寤寐神遊。焉能窺其奧窔。且其脈法之散見於六經篇中者。更當隨證體認。節庵乃謂但憑浮中沉三部。及指下之有力無力。分別表裡陰陽寒熱虛實。殊不知此僅持脈之大綱。惡足以盡病情之變。而其尤悖謬者。謂小柴胡湯可以通治溫疫時證。見熱甚合解毒湯。不須論脈。此病定一七。或二三七。自然汗出身涼而愈。信如此言。更不必辨其何經何證。並不必再辨浮中沉三部之脈。並不必辨其脈之有力無力。但用一小柴胡湯。聽其延久自愈。此說一開。病之輕者。延久始愈。病之重者。後救亦無及矣。乃此書偏盛行於後世者。皆由今人無不避難而趨易。得如此簡便之法。誰不樂從。而節庵自序。乃云後之同志。但須熟玩此書。不必集閒方而觀別論。是分明教人以不必復讀仲景書矣。試思仲景妙蘊。安能闡發得盡。縱日諄諄教人以宜學仲景。人猶畏難而思阻。今如集中所輯方論。即果搜剔無遺。亦只拾糟粕而遺神髓。何如汲汲直追仲景淵源。語云。取法乎上。僅得乎中。欲學傷寒。舍仲景其誰與歸。
白話
陶氏的學說,在世上盛行已經很久了。人們說張仲景的學說,因為陶節庵才開始彰顯;我卻說張仲景的著作,因為陶節庵而從此被廢棄。這並非苛刻的言論。節庵耗費畢生精力,致力於研究張仲景的《傷寒論》,並非沒有下過一番苦功,但最終卻被王叔和所掩蓋。所以他論述傷寒時,仍然將其指為冬季的季節性疾病,認為桂枝、麻黃兩個方劑,專門為冬季的傷寒而設。除此之外,論述溫病、熱病時,仍然依照節氣來論斷病情。這仍然是沿襲《傷寒論·序例》的說法,而對於傷寒初期辨證的功夫,尚未透徹。至於他對六經分證的論述,則牽扯進《內經》中熱病的治法,與張仲景的傷寒治法一併摻雜混合,混同而沒有區別。他對脈象的論述尤其值得商榷。張仲景辨識疾病的大法,完全憑藉脈象與證候互相參照,才能確實查明病因。書中〈辨脈〉、〈平脈〉兩篇,內容精微圓妙,若非日夜潛心體會,怎能窺見其中的奧妙?而且脈法散見於六經篇章中,更應當隨著證候來體會認識。節庵卻說只要憑藉浮、中、沉三部脈象,以及指下感覺的有力或無力,就能分別表裡、陰陽、寒熱、虛實。殊不知這只是診脈的大綱,怎能完全涵蓋病情的變化?而他尤其荒謬的,是說小柴胡湯可以通治溫疫和時令病證,見到熱勢嚴重就配合解毒湯,不需要論脈。這種病一定在七天,或兩三個七天後,自然會出汗、身涼而痊癒。如果真像他所說的,那就不必辨別是哪一經、哪一證,也不必再辨別浮、中、沉三部脈象,更不必辨別脈象的有力或無力,只用一個小柴胡湯,任憑它拖延時間自然痊癒。這種說法一開,病情輕微的人,拖延許久才痊癒;病情嚴重的人,事後救治也來不及了。然而這本書偏偏盛行於後世,都是因為現在的人無不避難就易,得到如此簡便的方法,誰不樂於遵從?而節庵在自序中卻說:「後世志同道合的人,只需熟讀玩味這本書,不必再收集其他方劑、觀看其他論述。」這分明是教人不必再讀張仲景的書了。試想張仲景深奧的義理,怎能闡發得盡?即使每天諄諄教誨人們應該學習張仲景,人們尚且畏難而心生退卻。如今像書中所輯錄的方劑論述,即使真的搜羅剔選沒有遺漏,也只不過是拾取糟粕而遺漏了神髓。哪裡比得上急切地直接追尋張仲景的淵源?俗話說:「取法於上,僅得乎中。」想要學習傷寒,捨棄張仲景,還能跟從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