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問（2-1）

林校說：詳細考證「獨沉」，《太素》作「沉濁」（藏本作「獨」）。澍按：「獨」與「濁」古字相通。《秋官·序官》「壺涿氏」，鄭司農注：「獨讀為濁。」又《蟈氏》疏：「獨音與涿相近，書亦或為濁。」如此則「獨沉」、「沉濁」之義兩說皆可通。「愚者佩之」。

「道者，聖人行之，愚者佩之。」澍按：「佩」讀為「倍」。《說文》：「倍，反也。」《荀子·大略篇》：「教而不稱師，謂之倍。」楊倞注曰：「倍者，反逆之名也。」字或作「偝」（見《坊記》、《投壺》），作「背」（經典通用「背」為「倍」）。「聖人行之，愚者佩之」，是說聖人實行道，愚者違背道。「行」與「倍」正相反，所以下文就說：「從陰陽則生，逆之則死；從之則治，逆之則亂。」「從」與「逆」也相反；「從」就是「行」（《廣雅》：「從，行也。」），「逆」就是「倍」（見上《荀子》注）。「佩」與「倍」古同聲而通用。《釋名》：「佩，倍也。」說它不是一物，有倍二的意思，這是古同聲的證據。《荀子·大略篇》：「一佩易之。」注曰：「佩或為倍。」這是古通用的證據。王注說：「聖人心合於道，故勤而行之；愚者性守於迷，故佩服而已。」這是不得其解而勉強解說。古人的文章常多假借，不從聲音去探求，而只在字形上尋索，當然會造成難以解釋的毛病了。「傳精神」。

「故聖人傳精神，服天氣，而通神明。」澍按：「傳」字意義不通。王注說：「精神可傳，惟聖人得道者乃能爾。」也是不解所謂。「傳」當是「摶」字的錯誤（「摶」與「傳」、「搏」、「博」相似，所以有的誤作「傳」，有的誤作「搏」，有的誤作「博」，都見於下文）。「摶」與「專」同，是說聖人精神專一，不分散旁注（《徵四時論》說：「精神不專」，《寶命全形論》說：「神無營於眾物」，意義與此相近）。古書「專一」的字多寫作「摶」。《繫辭傳》：「其靜也專。」《釋文》說：「專，陸作摶。」《左傳》昭公二十五年：「若琴瑟之專一。」《釋文》說：「專，本作摶。」《史記·秦始皇紀》：「摶心揖志。」《索隱》說：「摶，古專字。」《管子·立政篇》：「一道路，摶出入。」《幼官篇》：「摶一純固。」（今本「摶」都錯作「博」）《內業篇》：「能摶乎？能一乎？」（今本「摶」錯作「博」）《荀子·儒效篇》：「億萬之眾而摶若一人。」（今本「摶」錯作「博」）《講兵篇》：「和摶而一。」（今本「摶」也錯作「博」）《呂氏春秋·適音篇》：「耳不收則不摶。」高注說：「不摶入，不專一也。」都是它的證據。「因於濕，首如裹」。

澍按：這段話是說病因於濕，頭像被東西蒙住，不清晰罷了。注釋承上文來說，認為表熱為病，應當發汗來發泄它，反而濕潤其頭，像用濕物包裹一樣，這就說病不是因為濕邪的侵襲，而是造成於醫工的錯誤了。況且表熱而濕潤其頭，自古沒有這種治法。王氏大概是因為下文有「因而飽食」云云、「因而大飲」云云、「因而強力」云云，是互相因襲為病，於是對此處的「因於寒」、「因於暑」、「因於濕」、「因於氣」（氣指熱氣，解釋見下一條），也同樣地解釋，所以有此荒謬的說法。不想想那些文句說「因而」，自然是互相因襲的病；此處說「因於」，則是寒、暑、濕、熱各有所因，本來不相關聯，怎麼能相比而等同看待呢？前後注釋都沿襲這個說法，都是錯誤的，而此處注釋尤其嚴重，所以特別辨明它。「因於氣，為腫」。

澍按：此處的「氣」是指熱氣而言。上文說「寒、暑、濕」，此處如果泛泛地說「氣」，就與上文不類同，所以知道氣指的是熱氣。《陰陽應象大論》說：「熱勝則腫。」

本篇下文注釋引《正理論》說：「熱氣所經過之處，就形成癰腫。」所以說「因於氣為腫」。「汗出偏沮」。

「汗出偏沮，使人偏枯。」王注說：「人之身，常偏汗出而潤濕者（宋本作「濕潤」，此從熊本、藏本），久之偏枯，半身不遂。」林校說：「按：『沮』，《千金》作『祖』，全元起本作『恆』。」澍按：王本及注是正確的。《一切經音義》卷十引《倉頡篇》說：「沮，漸也。」《廣雅》說：「沮，潤漸洳濕也。」《魏風·彼汾沮洳》毛傳說：「沮洳，其漸洳者。」《王制》：「山川沮澤。」何氏《隱義》說：「沮澤，下濕地也。」這說明「沮」是潤濕的現象。從前我在西安縣署，看到侯官林某，每當動作飲食時，左邊身體汗出，濕潤透衣，即使冬天也如此，正如經注所說。那麼經文原本作「沮」字無疑，而且「沮」與「枯」押韻。孫本作「祖」，是偏旁的錯誤（《說文》古文「示」作「⿱一巛」，與篆書「巛」字相似，所以「沮」誤為「祖」）。全本作「恆」，則全體都錯誤了（「沮」的左邊錯從「心」，《小雅·采薇》正義引鄭氏《易注》所謂古書篆書寫「立心」與「水」相近；其右邊錯作「亙」，「亙」與「且」今字也相近，所以合錯而成的）。「足生大丁」。

「高粱之變，足生大丁。」王注說：「高，膏也；梁，粱也（宋本作「梁也」，此從熊本、藏本）。膏粱之人，內多滯熱，皮厚肉密，故肉變為丁矣。所以丁生於足者，四肢為諸陽之本也。」林校說：「丁生之處，不常於足。蓋謂膏粱之變，饒生大丁，非偏著足也。」澍按：林氏反駁注說丁生不常於足，這是對的；但他說「足生大丁」為「饒生大丁」，文辭意義粗俗，我認為很不妥當。「足」應當是「是」字的錯誤（《荀子·禮論篇》：「不法禮，不是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是禮，謂之有方之士。」今本「是」都錯作「足」）。「是」猶如「則」。《爾雅》：「是，則也。」「是」是法則的「則」，所以又成為語詞的「則」。《大戴禮·王言篇》：「教定是正矣。」《家語·王言解》作「政教定則本正矣」。《鄭語》：「若更君而周訓之，是易取也。」韋昭說：「更以君道導之，則易取。」這是說膏粱的變異，就會生大丁。「春必溫病」。

「冬傷於寒，春必溫病。」澍按：「春必溫病」在文理上不順，是抄寫的人錯誤地顛倒了。應當從《陰陽應象大論》作「春必病溫」（宋本也錯誤地寫作「溫病」，現在從熊本、藏本乙正）。《金匱真言論》說：「故藏於精者，春不病溫。」《玉版論要》說：「病溫虛甚死。」《平人氣象論》說：「尺熱曰病溫。」《熱論》說：「先夏至日者為病溫。」《評熱病論》說：「有病溫者，汗出輒復熱。」都寫作「病溫」。「筋脈沮弛，精神乃央」。

「味過於辛，筋脈沮弛，精神乃央。」王注說：「沮，潤也；弛，緩也；央，久也。」

「辛性潤澤，散養於筋，故令筋緩脈潤，精神長久。」為什麼呢？因為辛味補肝。

《藏氣法時論》說：「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補之。」澍按：注說不對。

「沮弛」的「沮」，和《汗出編沮》的「沮」意義不同；那讀平聲，這讀上聲。「沮弛」，是說壞廢。

《一切經音義》卷一引《三蒼》說：「沮，敗壞也。」《小雅·小旻篇》：「何日斯沮。」《楚辭·九嘆》：「顏黴薰以沮敗兮。」毛傳、王逸注都說：「沮，壞也。」

《漢書·司馬遷傳》注說：「沮，毀壞也。」《李陵傳》注說：「沮，謂毀壞之。」

「弛」，本作「𢎞」，襄公二十四年《穀梁傳》：「弛侯。」

《荀子·王制篇》：「大事殆乎弛。」楊倞都說：「弛，廢也。」或作「弛」。《漢書·文帝紀》：「輒弛以利民。」顏師古注說：「弛，廢弛。」《文選·西京賦》：「城尉不弛柝。」薛綜說：「弛，廢也。」本篇上文說：「大筋緛短，小筋弛長。」「緛短為拘，弛長為痿」，痿與廢相近。《刺要論》：「肝動則春病熱而筋弛。」注說：「弛，猶縱緩也。」《皮部論》：「熱多則筋弛骨消。」注說：「弛，緩也。」縱緩，也與廢相近。《廣雅》：「弛，縱置也。」置就是廢。所以「沮弛」是壞廢的意思。

林校說：「『央』，乃是『殃』，古文通用，如『膏粱』之作『高梁』，『草滋』之作『草茲』之類。」按：林讀「央」為「殃」，是對的。《漢無極山碑》：「為民來福，除央。」《吳仲山碑》：「而遭禍央。」「殃」都寫作「央」，就是它的證據。只是沒有解釋「殃」字的意義。澍說：「殃」也是敗壞的意思。《廣雅》說：「殃，敗也。」《月令》說：「冬藏殃敗。」

《晉語》說：「吾主以不賄聞於諸侯，今以梗陽之賄殃之，不可。」這就是「殃」為敗壞的意思。「沮、弛、央」三字意義相近，所以經文把它們並列舉出。

經文之意：辛味太過，木被金刑克，則筋脈因而壞廢，精神因此敗壞，所以說「味過於辛，筋脈沮弛，精神乃央」。

「筋脈沮弛」，與「形體毀沮，精氣弛壞」同意（「形體毀沮」，是疏解《五過論》的文字；「精氣弛壞」，是《湯液醪醴論》的文字）；「精神乃央」，與「高骨乃壞」同意（「高骨乃壞」，見上文）。

王注所說的，大大與經旨相違背；況且這裡討論的是味道過度所造成的傷害，而注釋卻牽扯到辛潤、辛散、辛補的意義，這真是荒謬的解釋了。

「是以知病之在皮毛也」（藏本無「也」字。澍按：上文「是以知病之在筋也」、「是以知病之在脈也」、「是以知病之在肉也」，下文「是以知病之在骨也」，句末都有「也」字，不應該此句獨獨沒有，是藏本脫漏了。）「生長收藏」。

「天有四時五行，以生長收藏」（熊本、藏本「生長」作「長生」。澍按：作「長生」者，是錯誤地顛倒了。有了「生」然後才有「長」，不能先說「長」而後說「生」。注說：「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是說四時的「生長收藏」，這是正確文本作「生長」的明顯證據。下文也說：「故能以生長收藏，終而復始。」）「春必溫病」。

熊本、藏本作「春必病溫」。澍按：應當從熊本、藏本乙轉，解說見《生氣通天論》。「水火者，陰陽之徵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