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問（1-1）

宋林億等人校訂說：按王冰不解釋為什麼命名為《素問》的意義。全元起有說法：『素』是根本的意思，『問』是黃帝詢問岐伯。正要陳述性情的根源、五行的根本，所以叫做《素問》。全元起雖然有這個解釋，但意義還不太明確。按《乾鑿度》說：有形的事物從無形產生，所以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易是尚未見到氣；太初是氣的開始；太始是形的開始；太素是質的開始。氣、形、質都具備了，疾病由此萌生。所以黃帝詢問這個太素質的開始，《素問》的名義或許由此而來。俞理初在《持素目錄序》中說：《素問》的名義如同『素王』的『素』。黃帝憑藉大神靈，遍訪先師所珍惜的、著述的精光之論，仍舊請求收藏並謹慎傳授。古人對於刑名、八索、九醫，『素』、『索』、『醫』都是空的意思。刑罰和疾病都是空設的，想要人們不犯法、不害性，所以說湯液醪醴是製作而不用。澍按：全元起的說法固然不太明確，林億的說法也迂曲難通。俞氏用『索』來證明『素』是對的，但說『素』、『索』、『醫』都是空的意思，雖然根據劉熙、張衡的說法（見《釋名》及昭公十二年《左傳正義》），實際上也不妥當。現在考察：『素』是法的意思。鄭玄注《士喪禮》說：形法定為素。宣公十一年《左傳》說：不愆於素。漢代博陵太守孔彪碑說：遵王之素。『素』都指法，字通作『索』（《六節藏象論》注引《八素經》，林校說：素一作索。《書序》八索，昭公十二年《左傳》八索，《釋文》並說：索本作素。昭公十二年《左傳》：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醫。賈逵說：八索是三王之法）。定公四年傳：疆以周索。杜預說：索，法也。黃帝向岐伯詢問治病的方法，所以他的書叫做《素問》。《素問》就是法問，如同後世揚雄著書叫做《法言》。三墳、五典、八索、九醫，『典』、『索』都可以訓為法。說五法、八法的問，意義沒有違背。如果像俞氏所說，那麼八索就是八空，九醫就是九空，素問就是空問，不成詞語，太過分了。所以特別辨明。『人將失之邪』？

現在的人，年齡半百而動作都衰弱的，是因為時代不同呢？還是人自己失於養生呢？澍按：『人將失之邪』應當作『將人失之邪』。下文說：『人年老而無子者，材力盡邪？將天數然也？』（『也』與『邪』古字相通。《大戴禮·五帝德》篇：『請問黃帝者人邪？抑非人邪？』《樂記》正義引『邪』作『也』。《史記·張儀傳》：『此公孫衍所謂邪？』《秦策》『邪』作『也』。《淮南·精神》篇：『其以我為此拘拘邪？』《莊子·大宗師》篇『邪』作『也』，是也。上句用『邪』而下句用『也』的，書傳中多有。昭公二十六年《左傳》：『不知天之棄魯邪？抑魯君有罪於鬼神，故及此也？』《史記·淮南衡山傳》：『公以為吳興兵是邪？非也？』《貨殖傳》：『豈所謂素封者邪？非也？』是也。）《徵四失論》說：『子年少智未及邪？將言以雜合邪？』與此文同一例。『將』猶『抑』。『時世異邪？將人失之邪？』是說時代不同呢？還是人自己失於養生呢？『材力盡邪？將天數然也？』是說材力耗盡了呢？還是天數如此呢？『子年少智未及邪？將言以雜合邪？』是說你年輕智慧未及呢？還是言論雜合呢？注釋把『將』當作『且』，失之。《楚策》說：『先生老悖乎？將以為楚國襖祥乎？』《漢書·龔遂傳》說：『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也』與『邪』通。）《楚辭·卜居》說：『吾寧悃悃款款樸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將遊大人以成名乎？』以上『將』字也都是表示選擇的『抑』。『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

上古時代的人，那些懂得養生之道的人，效法於陰陽，調和於術數，飲食有節制，起居有常規，不妄作勞，所以能夠形體與精神都健全，而盡享其天年，活到百歲才離去。『食飲有節』三句，林校說：按全元起注本作『飲食有常節，起居有常度，不妄不作』，《太素》同。澍按：全本、楊本是對的。『作』與『詐』同（《月令》：『毋或作為淫巧以蕩上心』，鄭注說：今《月令》『作為』為『詐偽』。《荀子·大略》篇：『藍苴路作，似知而非』，『作』也是『詐』字）。『法於陰陽』和『和於術數』相對為文，『飲食有常節』和『起居有常度』相對為文，『不妄』和『不作』相對為文（《徵四失論》說：『飲食之失節，起居之過度』，又說：『妄言作名』，也是以『節度』和『妄作』對文）。『作』古讀若『胙』，上與『者』、『數』、『度』為韻，下與『俱』、『去』為韻。王氏改『飲食有常節，起居有常度』為『食飲有節，起居有常』，則句法虛實不對；改『不妄不作』為『不妄作勞』，是誤讀『作』為『作為』之『作』（楊上善《太素》注誤同），而以『作勞』連文，殊不成義。既違背經旨，又昧於古人屬詞之法，且使有韻之文不能諧讀，一舉而三失隨之，太厲害了！古書不可輕易改動啊！『以耗散其真』。

『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林校說：按《甲乙經》『耗』作『好』。澍按：『以耗散其真』與『以欲竭其精』句義不對，則皇甫本作『好』是對的。『好』讀為『耆好』之『好』，『好』也是『欲』的意思（凡經傳中說『耆好』就是『耆欲』，說『好惡』就是『欲惡』。《孟子·告子》篇：『所欲有甚於生者』，《中論·天壽》篇作『所好』。《荀子·不苟》篇：『欲利而不為所非』，《韓詩外傳》作『好利』）。作『耗』是聲誤罷了。王注說『輕用曰耗』，是臆說，不可通。『不時御神』。

不知持滿，不時御神。林校說：“按別本，時作解。”澍案：時字是對的，解字不對。時，善也。不時御神，就是不善於御神。《小雅·頍弁》篇：“爾淆既時。”毛傳說：“時，善也。”《廣雅》同。

解與時，形聲均不相近，沒有緣由致誤，也無法通順。大概是後人不明白時字的訓釋，而妄加改動。

而且善也有解的意思，《學記》“相觀而善之謂摩”，《正義》說：“善，猶解也。”就是這樣，更加不必改為解了。天上古聖人之教下也皆謂之

林校說：按全元起注本云『上古聖人之教也，下皆為之』，《太素》、《千金》同。楊上善說：上古聖人使人行者，身先行之，為不言之教。不言之教勝有言之教，故下百姓仿行者眾，故曰『下皆為之』。澍案：全本、楊本、孫本及楊說是也。夫『上古聖人之教也』（句），『下皆為之』（句）。『下皆為之』是說下民都教化之。《書·梓材》：『厥亂為民』，《論衡·效力》篇引作『厥率化民』，是『為』即『化』也。王本作『謂』者，『為』之借字耳。僖公五年《左傳》曰：『一之謂甚，其可再乎？』《六微旨大論》曰：『升已而降，降者謂天；降已而升，升者謂地。』昭公元年傳曰：『此之謂多矣，若能少此，吾何以得見？』十年傳曰：『佻之謂甚矣，而一用之。』二十一年傳曰：『登之謂甚，吾又重之。』《周語》曰：『守府之謂多，胡可興也？』《晉語》曰：『八年之謂多矣，何以能久？』《大戴禮·少間》篇曰：『何謂其不同也？』（此從元本）《楚策》曰：『人皆以謂公不善於富摯。』《管子·霸言》篇曰：『故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我不謂貪者。』《韓詩外傳》曰：『王欲用女，何謂辭之？』又曰：『何謂而泣也？』《淮南·人間》篇曰：『國危而不安，患結而不解，何謂貴智？』《列女傳·仁智傳》曰：『知此謂誰？』《新序·雜事》篇曰：『何謂至於此也？』《漢書·文帝紀》曰：『是謂本末者無以異也。』以上並以『謂』為『為』。『為』與『謂』一聲之轉，故二字往往通用。《說苑·君道》篇：『則何為不具官乎？』《晏子春秋·問》篇『為』作『謂』。《呂氏春秋·精輸》篇：『胡為不可？』《淮南·道應》篇『為』作『謂』。《文子·微明》篇：『居知所為』，《淮南·人間》篇『為』作『謂』（此從道藏本）。《漢書·高帝紀》：『酈食其為里監門』，《英布傳》：『胡為廢上計而出下計？』《史記》『為』並作『謂』。正如《素問》『下皆為之』，而王氏所據本『為』字作『謂』，蓋假借皆主乎聲。語辭之『為』通作『謂』，行為之『為』通作『謂』，作為之『為』通作『謂』，故化為之『為』亦通作『謂』。王氏不達，誤以『謂』為告謂之『謂』，乃升下字於上句『也』字之上，以『上古聖人之教下也』為句，『皆謂之』三字下屬為句，失其指矣。『恬惔虛無』。

『恬惔』，元熊宗立本、明道藏本均作『恬憺』。澍案：《一切經音義》十六引《蒼頡篇》曰：『惔，恬也。』是『惔』與『憺』同（『憺』之為『惔』，猶『澹』之為『淡』。《文選》潘安仁《金谷集詩》：『綠池汎淡淡』，李善曰：『淡與澹同』）。然釋音作『恬憺』，則宋本本作『恬憺』。《陰陽應象大論》：『樂恬憺之能』（藏本作『恬憺』，『憺』亦與『澹』同。《淮南·俶真》篇注：『憺，定也。』《後漢書·馮衍傳》注：『澹，定也。』『澹』與『淡』同，故《淮南·泰族》篇：『靜漠恬惔』，其字亦作『淡』）。《移精變氣論》：『此恬憺之世』，亦並作『恬憺』。『其民故曰樸』。

所以美其食，任其服，樂其俗，高下不相慕，其民故曰樸。林校說：按別本『曰』作『日』（宋本『曰』上衍『云』字，今據熊本、藏本刪）。澍按：『曰』字義不可通，別本作『日』是對的。『日』與《孟子·盡心》篇『民日遷義』之『日』同義，是說其民故日以樸也。作『曰』者是形似之誤。《大戴禮·曾子天圓》篇：『故火日外景，而金水內景』，《淮南·天文》篇『日』作『曰』，誤與此同。『發始墮』、『發墮』、『鬚眉墮』。

五七，陽明脈衰，面始焦，發始墮。又下文曰：五八，腎氣衰，發墮齒槁。《長刺節論》曰：病大風，骨節重，鬚眉墮（熊本、藏本作『墯』）。王冰於『墮』字均無注。澍案：『墮』本作『鬌』。《說文》：『鬌，發墮也。』字通作『墮』。『墮』之為言『禿』也。《墨子·修身》篇：『華髮墮顛而猶弗捨』，『墮顛』即禿頂，今俗語猶然。發禿謂之『墮』，鬚眉禿謂之『墮』，毛羽禿謂之『毻』。

（《文選·江賦》：『產毻積羽』，李善曰：『⿰羊莫與毻同』，引《字書》：『⿰羊莫，落毛也。』郭璞《方言注》曰：『鬌，毛物漸落去之名。』）角禿謂之『隨』（《呂氏春秋·至忠》篇：『荊莊哀王獵於雲夢，射隨兕中之』）。尾禿謂之『橢』（《淮南·說山》篇：『髡屯犁牛，既科以橢』，高誘曰：『科，無角；橢，無尾。』）草木葉禿謂之『墮』（《脈解》篇：『草木畢落而墮』，《大玄·窮》次四：『土不和，木科橢』，範望曰：『科橢，枝葉不布。』）聲義並同也。『此雖有子，男不過盡八八，女不過盡七七』。

黃帝說：有年紀已老而還能生育子女的，這是為什麼呢？岐伯說：這是因為他的天壽超過常度，氣脈經常通暢，而腎氣有餘的緣故。

這樣雖然有子女，但男子不超過八八六十四歲，女子不超過七七四十九歲，而天地之精氣都竭盡了。

王冰注釋這『此雖有子』三句說：“雖然年老而生子，但兒子的壽命也不能超過天癸的數限。”澍案：這是謬誤的說法。

詳察岐伯的回答，是說年老雖然也有能生育的，但大體上生育的正常期限，男子在八八以前，女子在七七以前，所以說：“這樣雖然有子女，但男子不超過八八，女子不超過七七，而天地之精氣都竭盡了。”

“男不過盡八八”的“男”，就是承接上文所說的丈夫；“女不過盡七七”的“女”，就是承接上文所說的女子。

並非是說年老所生的兒子，怎麼能說兒子的壽命也不超過天癸的數限呢？而且老年所生的兒子必定不長壽，也沒有這個道理。真人

我聽說上古有真人，提挈天地，把握陰陽。王冰注說：真人是指成道的人。澍案：注釋的意義泛而不切，而且『成』與『全』意義相因，無法區別於下文『淳德全道』的至人。現在考察：真人是指化人。《說文》說：『真，仙人變形而登天也。從匕（匕即化之本字）、從目、從匕、八，所乘載也。』這就是它的意義了。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