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郎中胡君荄甫事狀（2）

本朝隱藏德行不顯揚，胡君的曾祖，名立三，被恩賜追封為儒林郎；祖父名時未，公諱仕未，按例授予登仕郎，追贈儒林郎，晉升追贈朝議大夫；父親正暉，公諱尚昱，按例授予儒林郎，候選直隸州同知，追贈奉政大夫。

曾祖母高氏，被恩賜追贈為安人；祖母許氏，追贈安人，晉升追贈恭人；母親周氏，生母程氏，都追贈宜人；庶母葉氏，按例封為安人。

州同公稟性孝順友愛，家中一向貧窮，擔心無法供養美味的食物，於是放棄儒業經商，往來於江浙一帶，幾十年後終於達到富裕，憑藉喜好仁義、廣為布施而聞名於當時，縣裡有慈善活動，沒有不參與的。

五十歲時還沒有兒子；七十歲時生了兒子，共七人，人們都說是積累善行的回報，胡君是其中年紀最大的。他年幼時聰慧悟性高，父母特別喜愛他。

有一天，州同公路過先父的學塾，看到他教導培系兄弟的方法，心中感到敬佩驚異，於是讓胡君前來求學。

胡君當時才九歲，培系十二歲，從此直到二十歲，凡是讀書、寫文章、飲食、住宿，沒有不與胡君共同進行的。

胡君沉默寡言，所誦讀的內容不需要督促責備，先父看待他與其他學生不同。

十四歲時，遭遇生母程太宜人的喪事，哀傷消瘦如同成年人，很早就有了文名。十六七歲時，與縣裡的知名人士結社互相唱和。

辛丑年秋天，在縣東的石照山舉行修禊活動，繪圖賦詩，胡君年紀最小，同輩都佩服他。

癸卯年秋天，先父患病，胡君與培系連夜奔跑二十里尋求醫藥。

先父去世，胡君帶著被褥到培系那裡，兄弟在居喪的草苫土塊中同睡同起，古人所說的心裡守喪，在胡君身上看到了。

甲辰年，胡君與培系兄弟在郡城的紫陽書院讀書，這一年因為古學被督學季文敏公芝昌賞識，補為徽州府學生。

丙午年，陪同培系到金陵應試，划船經過邗江，遊覽紅橋、竹西等名勝，在京口遇風受阻，登上金山寺的佛塔，培系爬到一半想停下來，胡君用力拉住培系的手，一直攀登到頂端。

於是經過吳門，逆流而上錢塘江，在西湖泛舟，經過一個月才返回。

當時購買到洪稚存、孫開如、黃仲則各位先生的著作，感慨地有志於學習他們的為人。

孫開如先生的文集裡有《釋人》一篇，胡君廣泛考證古代訓釋，為它疏通證明。

嘉定朱亮甫先生右曾看到他的書說：“我年紀將近五十，閱人很多，像您這樣年輕好學的，實在很少見到。

”胡君更加自我奮發激勵，常常想揚名立業，來顯耀他的父母。

不久，周太宜人和州同公相繼去世，胡君辦理完喪葬事宜，於是背著書箱到杭州，跟隨溧陽繆武烈公梓學習科舉應試的學業。

胡君二十歲以前所作的時文，不太符合規矩，但時常有英銳的氣勢。

到這時，武烈公教他用古文的方法寫時文，胡君於是非常高興，每次聽到武烈公的言論，就分條記錄成一部書，叫《尊聞錄》，心裡模仿，手上追隨，務求完成他的學問。已未年，在鄉試中中舉。庚申年春天，與人結伴進京，到了清江，道路阻塞，就折返回來。

這年二月，粵匪流竄到績溪，胡君舊居的大房子，一夜之間化為灰燼，家業蕩然無存。

杭州城不久也失守，胡君回到家鄉卻已經沒有家了，於是帶著家屬在浙江東西兩地奔波，從此戰火驚天動地，幾乎沒有可以託身保全性命的地方了。

壬戌年，杭州城再次淪陷，胡君帶著幼子良駒，歷經艱險，一起到達蘇州，遇到救援得以脫身，不久從上海搭上輪船北上。

乙丑年，會試落榜，援引條例被授予內閣中書，不久請假南返。

戊寅年，會試又沒有考中，於是捐納為郎中，分發到戶部山西司。

當時仕途雜亂，司員候補的人很多，胡君資歷淺，沒有什麼可以表現自己的，仍然以著書為事業，不隨便與人交際應酬。身體一向瘦弱，又因為經歷憂患，精力耗損。

壬申年二月，寫信給培系說：“曾經因為在風塵中奔波奔走，檢驗車輪上的鐵，每年必定磨損一寸左右，何況用脆弱單薄的身體來承受，難怪它會這樣了。

我進入都城以來，痔瘡已經成為頑固的疾病，頻繁發作沒有停止，而其他纏身的疾病，沒有一個月沒有。

年紀還不到五十，興致已經消沉，幾年後就打算安排退休回家了。

人生能夠寫成幾十卷書流傳後世，並且有好的子孫來保有守護，比作萬戶侯好多了。

我向往羨慕這樣，卻東塗西抹，始終一無所成，真是可怕啊。”這是胡君最後的筆墨。唉！

胡君本來對做官淡泊，專注於著述，從前見到家竹村先兄、郝蘭皋年丈，都在戶部做官，並以絕學聞名於當世，我私下希望胡君跟隨他們的足跡，上天為什麼既吝嗇他的際遇，又吝嗇他的壽命，使他做官既不成，著書又不完成，只能空懷著他所蘊藏的學識，憂鬱地度過這一生，這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了。

胡君年少時有純厚的本性，侍奉父母，面色愉悅，容色溫和，終身保持著孩童般的孺慕之情。

與各位弟弟尤其友愛，小弟祥麟，以浙江候補府經歷的身份在衢州從軍，積勞成疾，胡君得到消息，急忙整理行裝趕往衢州，為他稱藥量水，衣不解帶一個月。弟弟去世後，又為他護送靈柩回鄉安葬，路人都為他悲傷。

胡君身材中等，文弱得好像連衣服都承受不起，但遇到事情有膽量謀略，對於所親近厚待的人，共同患難，託付生死，堅決地承擔為自己的責任。

與人交往，不故作高傲，溫和平易，人們因此親近他。但心中是非分明，不肯隨波逐流。曾經一一列舉交遊的人，私下記在簿子上，並評定高下。培系開玩笑說：“您是在做月旦評呢？還是在做古今人表呢？”胡君笑著謙謝了。

培系與胡君在繆武烈公門下作客前後六七年，與同門的餘姚周雙庚、會稽趙撝叔、溧陽王西坨、繆芷汀、稚循兄弟，用文章道義互相切磋，這幾位都負有舊才華，但都非常喜愛胡君，每次考訂古今，搜尋奇蹟勝景，沒有胡君在就不高興。

當時經學淵博通達的人士，如歸安楊見山、德清戴子高，都與胡君一見如故。

住在京師時，潘伯寅先生正擔任戶部侍郎，引為文字之交，潘氏滂喜齋所刻的唐代僧人湛然《輔行記》，是胡君摘錄的。胡君援引條例到戶部任職時，王西坨先生資助了他很多錢財。

胡君去世後，潘司農和家芸楣比部為他料理喪事，並且為他運回寄寓的靈柩及其家眷，又為他刻印遺書，這幾位先生的情誼是別人趕不上的，也是胡君的賢德吸引了他們這樣做。

胡君少年時就能作詩，起初學習李白，年齡稍長，自認為不足以流傳，就不再創作。駢體文有齊梁的風格，也不多作。

先父教授他段氏《說文注》、顧氏《音學五書》、江氏《四聲切韻表》等書，於是通曉了音韻訓詁之學。

後來見到高郵王氏的書，更加酷愛，即使在旅館中，灰塵堆滿桌子，有空必定翻開書卷尋找探求，每得到一個義理，就高興好幾天。

庚申年以後，不能經常聚會，但每次見面總是用各自的心得互相質疑問難印證，娓娓而談不知疲倦。

年輕時所寫的《釋人疏證》《左傳服氏注義通俗玄疏證》，都毀於戰火。中年多病，於是研究醫術，時有超凡的領悟。

後來在京城書店得到宋刻本《內經》，於是用元朝熊氏本、明朝道藏本以及唐代以前的古書，細心校勘，闡明古義，撰寫《內經校義》，草創沒有完成，現在留存幾十條，訓詁解說精確，它的義例大致像王氏的《讀書雜誌》。

又為堂兄印溪校勘刊行先苕溪公的《孔子編年》，在本書之外，廣泛考證出現在其他書中的先聖事蹟，用來作跋文，非常詳盡完備。又《淮南子》《一切經音義》，都有校勘本。又著有《墨守編》《正名錄》，都沒有完成。

胡君精通刻印，擅長篆書，得到秦漢人的遺風，至今學者都很珍視。

生性喜好收藏，每次下班，總是到琉璃廠書店，搜求善本，遇到他所喜歡的，一定買下來，即使典當抵押也不吝惜，積累到五千多卷。

曾自己說在春秋時代仰慕叔向，在西漢仰慕劉向，想給自己的居所題名為“二向堂”，他的志趣就是這樣。

我們家族人丁興旺，培系與胡君從始祖以下傳了十五代都是同一祖先，此後各自分為一支，培系對於胡君是族叔祖，胡君年幼時跟隨先父學習經書，於是加倍親近，中間遭遇更多患難，依賴他如同左右手，遇到困厄，胡君常常典當衣服來接濟他。

培系被某位親戚陷害，胡君極力為他捍衛遮蔽，不避嫌疑怨恨。

培系性情偏狹急躁，對於內外人和自己之間，往往不善于處理，常常導致失誤。

胡君常常用婉轉的言語勸說告誡，當培系憂鬱不得志時，得到胡君一句話，就豁然開朗如同冰雪消融，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心理。

大概是從小到大，幾十年共同分享甘苦，不因榮辱得失改變心意的人，只有胡君一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