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易義（1）

我曾聽聞孫真人說：「不懂《易經》，不足以稱為大醫。」我私下常常對此感到疑惑。

我認為《易經》這部書，在於開通萬物、成就事務，預知未來、藏納過去；而醫學的道理，則是調和元氣、輔助化育，起死回生。它們的義理似乎不同，作用似乎有別。況且醫學已有《內經》，何必借助《易經》？捨近求遠，何必一定要這樣呢？

而如今我已年過四十，心中茅塞稍微開啟；學到知道羞愧，才能逐漸領悟。

於是知道天地之道，是用陰陽二氣來造化萬物；人生的道理，是用陰陽二氣來長養全身骨骼。

《易經》所謂「易」，具備陰陽動靜的奧妙；醫學所謂「意」，合乎陰陽消長的機理。雖然陰陽之理已完備於《內經》，但變化的道理沒有比《周易》更宏大的了。

所以說天人一理，是指同一個陰陽；醫易同源，是指同一個變化。

難道不是醫學與易學相通，道理沒有兩樣，可以行醫卻不懂易嗎？

我因此默然會心這些話，潛心研究已久，管中窺豹略有所得，不敢自私，謹慎摘取《易經》的精要義理，用來資助醫學的變通，不顧淺陋而為之論述說：易有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天高尊、地低卑，乾坤的定位就確定了；卑下和高上陳列出來，貴賤的位次就分明了；動靜有常規，剛柔就判別了；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就產生了；在天上形成卦象，在地上形成形體，乾坤設置了位置而《易》的道理就運行在其中了。

因此上天生出神物，聖人取法它；天地變化，聖人效法它；上天垂示天象，顯現吉凶，聖人模擬它；黃河出現河圖，洛水出現洛書，聖人效法它。

於是近取自身，遠取萬物，創作了八卦來溝通神明的德性，順應性命的道理。八卦排列成列，卦象就在其中了；因而重疊六爻，爻象就在其中了；剛柔互相摩擦，八卦互相激盪，變化就在其中了；繫上卦辭爻辭而命名，動機就在其中了；吉凶悔吝產生於變動，而天地鬼神的作為，萬物一體的功能，森然昭著而無所逃遁於《易》了。

偉大啊人生！稟受陰陽二氣和五行之精，是萬物中最靈慧的；得到天地中和之氣，參與乾坤的化育；四象對應天，四肢對應地；天地的開合，就是我們身體的呼吸；晝夜的潮汐，就是我們身體的脈搏；天上的北辰是眾多運動的根本，人的一顆心是全身的主宰。

由此看來，天的氣，就是人的氣；人的身體，就是天的身體。

所以邵康節說：思慮還沒有興起，鬼神還不知道，不由我來決定，又由誰來決定呢？

這是說一個念頭剛剛萌發，便通達到氣，神隨氣顯現，便與天地鬼神相互感應相通。

既然如此，天人相互感應的關鍵，真是精妙啊，實在令人敬畏；人體是一個小天地，真沒有一絲一毫的間隔。

現在天地的道理具備於《易》，而身心的道理唯獨不具備於《易》嗎？況且天地的易，是外在的易；身心的易，是內在的易。內外哪個更切身？天人哪個更親近？

所以必須先反求自身而後可以要求他人，先修養內心而後可以影響外界；因此物理的易還可以暫緩，而身心的易不容忽視。

醫學的道理，就是身心的易，行醫而不懂易，怎麼能實行呢？

然而易道無窮，萬物生於一，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八分為十六，從十六到三十二，三十二到六十四，以至於三百八十四爻，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策，而交相感應的奧妙，化育生成之機，萬物的數量，都從此產生。詳細來說，其所謂的「一」，就是《易》有太極。

太極本來就是無極，無極就是太極，象數尚未形成而理已經具備，是萬物產生的化育本源。所以說：五行不到達的地方，父母未出生之前。

又說：深遠昏暗之中，其中有精華，這精華非常真實，其中有誠信。

這是造物的初始，憑藉虛無來化生氣，憑藉氣來造就形體，而成為先天一氣的根本。

醫學明白這一點，就知道生生化化都有本源，那麼我們身體在未有之初，便可以藉此知道它奠基於父母，而預先占斷其稟受的徵象。所謂一分為二，就是產生兩儀。

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天產生於動，地產生於靜；陽是陰的配偶，陰是陽的基礎；以形體而言為天地，以作用而言為乾坤，以道而言為陰陽；一動一靜，互為根本，分陰分陽，兩儀就確立了。

這是有形之象的開始，憑藉形體來寄寓氣，憑藉氣來化生神，而成為後天形體表象的根本。

醫學明白這一點，就知道陰陽氣血都有所歸屬，那麼我們身體的形體氣質，便可以藉此知道它的純粹駁雜偏倚端正，而默默體會其稟賦的剛柔。所謂二分為四，就是兩儀生四象。

是說動的開始則陽生，動的極致則陰生；靜的開始則柔生，靜的極致則剛生。

太少陰陽，是天的四象；太少剛柔，是地的四體；耳目口鼻對應天，血氣骨肉對應地。

醫學明白這一點，就知道陽中有陰，陰中有陽，那麼凡是人看似陽卻不是陽、看似陰卻不是陰的情況，便可以藉此知道它的真假逆順，而觀察其互相藏伏的幽顯。所謂四分為八，就是四象生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