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參論

天下危害人的事物，殺害人身的，未必會破敗其家產；破敗家產的，未必會殺害其人身。先破敗人的家產，而後殺害其人身的，就是人參。

人參使用得當，確實能補養元氣，拯救危亡。然而不能說天下將死之人都能用它救活。

人參這東西，氣旺盛而力量厚重，不論風寒暑濕、痰火鬱結都能補益堵塞。所以病人如果邪氣已去正氣衰弱，使用它固然適宜。

有時邪氣輕微而正氣也疲憊，有時邪氣深重而正氣怯弱，不能將邪氣驅逐於外，就要在祛邪藥中加入人參，作為驅邪的幫助。

然而又必須審察病情的輕重而後使用，自然有扶持危亡安定傾覆的功效。

竟然不審察是有邪氣還是無邪氣，是虛證還是實證，又輔助以純補溫熱的藥物，將邪氣完全補住。輕微的話邪氣永遠不能外出，嚴重的就會死亡了。醫生之所以遇病就用，而病人服用後死了也無怨無悔，是什麼原因呢？

大概愚蠢之人的心理，都認為價格昂貴的就是好藥，價格低廉的就是壞藥。而一般人的常情，沒有不喜歡補益而厭惡攻伐的。

所以服用人參而死，即使明知是錯誤，然而認為是服用人參而死的話，醫生的心力已經竭盡，為人子女的心意也已用盡，這是命數使然，可以沒有遺憾了。

如果服用攻伐削損的藥物而死，即使是用藥沒有錯誤，病實在難以治療，而醫生的罪過，已經無法勝數了。所以人參，就是醫家邀功避罪的聖藥。病家如此，醫家如此，那麼危害人就沒有窮盡了！

更有令人驚駭的，有人以使用人參為體面，有人以使用人參為有能力；又因為人參貴重，深信它必定能挽回造化，所以堅定地使用它。

豈知人參一使用，凡是有邪氣的平常人立即死亡，那些不死的，也終身不得痊愈。破敗家產的原因，是什麼呢？大概從前的人參，不過一兩二兩銀子，多的三四兩銀子。

現在則價格高了十倍，服用的又不是一錢二錢就停止。小康之家，服用二三兩，家產就已經蕩然無存了。

一般人在生死關頭，什麼要求不能做到，豈能憐惜破敗家產呢？醫生完全不考慮，輕易地將人參寫入藥方。

服用而不遵從，在父親是不慈祥，在兒子是不孝順，在夫婦兄弟是狠心傷害人倫，並且有親戚朋友責怪痛罵，即使明知沒有益處，姑且用這個來敷衍塞責。

又有孝順的慈父，希望萬一或許能活，竭力謀求購買，於是使貧窮的家庭，病或許稍微好轉，全家人終身受凍挨餓。

如果仍然不能救命，棺材壽衣都沒有，賣掉妻子兒女，全家覆滅敗亡。

醫生誤治，殺人還可以寬恕，而放任自己的心意，天天害人破敗家產，他的罪惡比盜賊還要嚴重，能不謹慎嗎！

我願天下的人，絕不可以把人參當作起死回生的藥物而一定要服用它。

醫生，必須審察他的病，確實屬於純粹虛證，非人參不能治療，服用必定萬全，然後才使用它。

又必須衡量他的家業，還可以支持，不至於用人參之後，生死沒有依靠，然後節省地用它。

一方面是愛惜物力，一方面是保全人的性命，一方面是保護人的家庭。如此存心，自然會有上天降下的福氣。

如果像近來的醫生，在人不知曉的地方害命破家，恐怕上天降下的災禍，也在人不知曉的地方，能不謹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