膈（4-1）

蔣鑾年紀六十歲，體型原本肥胖，飲食起居都跟平常一樣，只是胸口和膈間稍微有些不舒暢，一直認為只是痰火而已，長久治療都沒有效果。

橋醫生診斷後說：「寸口脈象澀滯，不是痰火，這是血膈，不久之後一定會有死氣排出來。不要說沒有損傷，照理是無法治癒的。」聽的人非常驚駭，但半信半疑。

又說：「您的病來得很快，趕快去請教好醫生，如果稍微延遲，將會責怪我發現得太晚了。」

之後嘔出像手指頭那麼大的紫色血塊幾十上百塊，嘔吐之後竟然胸口和膈間覺得舒暢很多。

橋醫生說：「不是這樣，這是肝臟受損而不能儲藏血液，血液隨著氣逆行，舊血排出後新血又接著來，慢慢治療就慢慢死，急速攻伐就急速死。」後來換了好幾個醫生，一個多月後就死了。

魏玉橫說：陳二尹名叫溶上，家住吳門，年紀將近五十歲，平時鼻子和臉頰微微發紅，身體略胖，每天喜歡喝幾杯烈酒。

從前在京師跟我很投合，最近被任命為廬陵縣丞，順路來拜訪。我趁著回訪探望，看到他正在服用膏滋藥，問他哪裡不舒服。他說：「最近很暈眩，是因為痰飲引起的。」請我為他把脈。他笑著說：「您最近也懂醫術了嗎？」我說：「只是略懂一些。」

診察到兩寸脈搏指有力，左關脈弦、尺脈弱，六部脈略快，這是陰氣不足陽氣有餘，病症屬於燥火，不是痰飲。告訴他原因，他只是唯唯諾諾地應著。

向他索要藥方，看到是二陳湯、白朮、香附、遠志、益智仁、菖蒲等辛香燥熱的藥物。告訴他藥不對症，長期服用恐怕會產生其他病變，他也只是唯唯諾諾。

分別離開已經五個月，他到任後直到九月忽然回到湖上的住處，那時已經生病了。

請我過去，告訴我說才到任就頭部出汗，眩暈更嚴重，食慾漸漸減退，每次飯吃進去就停留在膈間難以嚥下，過很久還是吐出來，後來只能喝粥，粥也喝不下去，於是吃麵，麵也吃不下去。

兩個月來每天只吃一個饅頭，必須從早上慢慢細嚼到傍晚，稍微快一點就嘔吐。大便十幾天才一次，乾硬黑色像彈丸。換了好幾個醫生，吃了幾十劑藥，人參也用了好幾兩。

他想拿出藥方給我看，我說不必了，我知道所用的一定都是之前膏滋藥方中的那些藥材。果然如此。

這個病是由於燥火，又誤服了辛香燥熱的藥物，劫奪了體內的津液，導致兩條陽明經枯竭。

現在已經形成關格，幸好大便還沒有像羊屎那樣，表示下焦的陰液還沒有完全枯竭，趕快服用滋潤的藥劑，還有可為。

於是給予生地黃、熟地黃、天冬、肉蓯蓉、北沙參、當歸、牛膝等四劑藥，大便稍微潤滑，可以喝一碗粥了。

又用了四帖藥，粥漸漸增加，於是用麻黃拌飯，吃一碗沒有妨礙。再四帖藥後大便調順，飲食恢復正常。

於是將前方加減，讓他服用一百帖，等到回蘇州時只服了一半。

三年後病又復發，急忙到杭州來求診，根據前方加減，讓他服用五十帖，於是至今沒有病痛。

（藜按：這一門所採錄的都不是真正的噎症。徐靈胎說：噎症形成之後沒有辦法醫治，所以古代賢人的醫案都用反胃嘔吐等症來當作噎症，並沒有治療真正噎食的案例。近來京師流傳一個藥方，用還沒有長毛的小老鼠，在陰陽瓦上焙乾磨成粉末，用水或酒沖服，每次服用都有效。可見從前認為不治的病症，原本有可以治療的藥方，而那個藥方就在耳目之前。只是擔心考慮不到，所以無法下手罷了。）

余孝廉名叫香圃，他的母親年紀七十七歲，膈間不調已經兩年了。春天快結束時食慾更加減少，到了中秋節前後漸漸嘔吐不能吃東西。

有人當作脾胃虛寒，給予二陳湯、白朮、蒼朮、補骨脂、吳茱萸、生薑、肉桂等辛香燥熱的藥物，將近幾十劑，以至於湯水都喝不下去。

勉強喝下一盞，就會加倍嘔吐，吐出來的都是黃色涎沫帶有腥味，已經對醫藥絕望。

勉強請我診治，兩手都沒有脈象，腳冷漸漸超過膝蓋，手也冷過肘關節，舌苔白而舌質紫色，只有精神還算清楚，生活起居還能自理，診斷為老年三陰血少，相火上逆的病症。

四肢冰冷的原因，是誤用藥物導致熱盛而出現厥逆；兩手沒有脈象的原因，是營氣衰弱不能率領衛氣上行到寸口；舌苔白而舌質紫的原因，是肝火上逆侵犯肺金，導致肺氣不能下降。

給予生地、枸杞子、沙參、麥冬、栝蔞仁、牛膝、薏苡仁、川楝子。有人問：「大家都當作寒證來治療，您卻說是火，用什麼來驗證呢？」我說：「只要問問病人小便的情況就可以了。」結果小便每天只有點滴而已。

又問：「前人說下部有熱就是關，上部有寒就是格，您只主張熱證，難道沒有偏頗嗎？」

我說：「如果是這樣，那麼前面的方子裡生薑、肉桂為什麼沒有效果？而我用藥之後就不再嘔吐了呢？」

幾劑藥之後，忽然手掌心和手背爆出很多青筋，這是因為肝主筋，肝木得到滋養而突然舒展的緣故。

加入川連三分，四肢漸漸溫暖，小便漸漸增多，青筋也隱退了。再加熟地五錢到七錢，十幾劑藥就完全痊癒了。

後來指端長了一個癤子，問原因，我說：「這是那些辛香燥熱藥物所釀造成的吧？」是的，長了這個就沒有後患了。

我們同宗族的德吾翁年紀七十五歲，常常憂鬱又喜歡喝酒，夏天偶爾嘔吐隨後就好，初秋感受寒邪又發作，服用辛燥藥物稍微好轉。

晚秋又感受寒邪，於是大發作，只要吃東西就吐，每天吐涎沫好幾盆，湯水喝不下去將近十天，之前的醫生都用二陳湯、生薑、肉桂，越吃越嚴重，計算吐出來的東西不下於一擔一石。脈象洪大搏指，臉和額頭呈現赭石色。經書說：「各種氣逆上衝，都屬於火。」而且他本性急躁，所以食物一吃進去就嘔吐。

給予重劑量的枸杞、地黃、沙參、麥冬、薏苡仁，加入川連三四分，一劑就有效，二劑就減輕。他問荸薺可以吃嗎？我說可以。他一下子吃了一斤左右，症狀又減輕，於是就不再服藥。半個月後又輕微發作，讓他用前方加重熟地而痊癒。

有人問：「老人陽氣衰微，您常常用黃連，難道不會太過嗎？」我說：「老人陽虛，出自哪個說法？」於是他啞口無言。

胡家的婦人年紀五十歲左右，常常患脅痛而且有塊狀物，有時正當心口痛，嚴重時就嘔吐，她的兒子是醫生，用二陳湯加左金丸、鬱金、香附，起初稍微好轉，後來沒有效果。

一位老醫生用了丁香、肉桂、延胡索、小茴香之類的藥，起初也有效，再次發作時再用，嘔吐反而加劇。請我去診治時，已經好幾天不能吃東西，快要變成膈症了。

幸好大便不祕結而且溏軟，小便則短少不暢，口苦而乾燥，脈象左關弦細而數，兩寸脈搏動有力。給予生地、枸杞子、沙參、麥冬、酒炒黃連，幾劑就痊癒了。

方天壺翁年紀將近七十歲，患心口和脅肋疼痛，一位老醫生用二陳湯加人參、生薑、附子，經過一年多月，以至於食物吃不下去，滿口像糜爛又不是糜爛，白天晚上都睡不著，只有聽到吹打奏樂唱歌的聲音才能稍微入睡。

請我診治，六脈已經沒有胃氣，我說：「這是血膈，起源於肝火急躁，導致常常暴怒，血液隨著氣上行，逆衝到胃脘當中，加上陽剛的藥物，劫奪了津液，使大絡枯澀，血液於是凝結而不下行，胃中有熱且有瘀血，所以不能納食，所以喜歡聽歌樂吹奏。現在真陰已經枯竭，陽氣獨自留存，沒有辦法醫治了。」

勉強索要藥方，給予熟地一兩，枸杞子五錢，沙參三錢，麥冬二錢，每次喝一劑，就能香甜地睡兩三個時辰，跟聽到吹唱的效果一樣。但對膈病沒有幫助，後來嘔出好幾碗血而死。

許君名叫廣川，年紀四十六歲。性格喜歡大量飲酒，吃肥甘厚味和燒烤食物。左脅疼痛痞滿，時常侵犯胃的絡脈。肝腎已經受傷，應當滋養水木（腎肝）。南京的醫生，見識相當淺陋。二陳湯、五香散、六君子湯、六鬱湯、香砂六君子、左金丸、逍遙散、越鞠丸。出入加減，只有這幾個方子。治療了半年，看不到好轉。我與他的女婿，交好之後才顯露。告訴他這個病症，要提防血膈。不久到了仲秋，飲食漸漸受阻。於是想起我的話，那個道理很深遠。請我去診治，給藥卻不肯服用。轉眼到了年底，嘔血像瓜瓤一樣。再請我去診治，擬定了養陰的方劑，大家都認為是錯的。到了春天去蘇州，向繆醫生求治。繆醫生給他的方子，有芝麻、黑豆、絳繪、桑葉，希望延長他的壽命。哪裡知道病入膏肓，沒有效果。關格於是形成，湯水都喝不下去。就這樣告終，在芒種的時候。

（雄按：這是模仿痹門中施沛然治療許贊勿的例子，竟然成了一篇祭文。）

按語：趙學敏《本草綱目拾遺》記載：石打穿，又名龍芽草。

生長在山上，立夏時節發芽鋪滿地面，葉子有細微的毛茸，莖高一二尺，寒露時開花成穗狀，花色黃而細小，根有白色芽，尖圓像龍的牙齒，莖上有白毛，頂端開黃花，所以叫做金頂龍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