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8-1）

張隱菴治療一位少年，傷寒三四天，頭痛發燒，胸痛無法忍受。病家說：三天前因為吃麵而生病。張說：不對。麵飯糧食，哪一天不吃？

大抵是因為外感風寒，導致體內飲食停滯，不是因為吃麵而成為頭痛發燒的證候。

所以凡是停食又感受風寒，只適合發散解表，不可以消導飲食，如果體內正氣一鬆懈，外邪就會內陷。

（這是為庸醫說法。）況且食物停滯在體內，在胸下胃脘之間，按壓會痛。現在胸上部痛得不能按，這一定是誤用下法而成了結胸。

病家說：昨天請了某位醫師，告訴他因為吃麵，所以用了消食的藥，導致胸中大痛。

於是診斷他的外表症狀還在，仍用桂枝湯加減，一劑藥就痊癒了。

張令韶治療一位婦人，患傷寒十多天，手足躁動不安，口角和眼睛抽動，面色蒼白身體冰冷，胡言亂語發狂，不省人事，病勢非常危急。家人以為是風病，綁住她的手腳。

有人認為是痰迷心竅，有人認為是虛證，有人認為是寒證，有人推辭說不能治。

張令韶診治她，切脈完全摸不到，問她的症狀也不知道，按她的身體不發熱。

張說：這不是人參、附子的證候，就是大黃、芒硝的證候，離開這個就進入那個，生死立刻就能判斷。

於是坐著觀察了很久，聽她聲音沉重而且長，（也有中焦停食，而氣息微弱像要斷氣的，也是用下法治癒。見繆仲淳治療姚平的案例。）說：如果是虛寒證，到了脈搏脫絕的時候，氣息沉沉寂滅將要斷絕，哪裡有這麼大的力氣，大聲呼喊急促地出聲，久久不絕？

立即開了大承氣湯，牙關緊閉，撬開去掉牙齒，藥才嚥下，黃昏時就解出黑糞半床。

第二天早上脈搏出現身體發熱，神志也清醒了，舌頭能伸出來而且發黑，又服了小陷胸湯兩劑就痊癒了。

一位婦人向來有虛弱的病症，後來患上傷寒。一位醫生認為是陰虛發熱，用了滋陰的藥，又讓她吃雞蛋和烤肉，病情反而更嚴重。

所用藥物都是玉竹、地骨皮、丹皮、當歸、芍藥之類，十多天後，死症全部出現。請張令韶來，病人已經死了。張請求察看，氣息雖然斷了，但脈搏還在而且帶有滑象。

說：這個病證不會死，是誤服了補藥，使邪氣不能解除，胃的絡脈不通，是胃家實證。

幸好正氣沒有敗壞，可以治療，過了一會兒果然甦醒，（也是因為昏厥的緣故。）用調胃承氣湯，一服藥後結糞排出，所有症狀都好了。

第二天大汗如雨，這是虛象，用人參三錢，黃耆、白朮、棗仁各五錢而痊癒。

一位男子新婚，吐出蛔蟲並且發燒。醫生認為是陰證，用了理中湯，結果嘔吐得更厲害。

張令韶診他的脈，緩而長，一天一夜吐出蛔蟲十多條，認為是風木生蟲，濕熱相蒸則蟲突然產生，一邊生一邊吐，想用黃連等清濕熱的藥。病家不信，又換了一位醫生。用當歸、芍藥、玉竹之類，嘔吐更嚴重，蟲更多。又請張令韶，張說：一定要治，非用黃連不可。

於是用了黃連、厚朴、枳實、陳皮、半夏各等分煎服，嘔吐稍微停止。

再服後不吐了，神志清楚，蟲從大便排出，大約幾十條，大小不等。後來加入白朮等來補益，就腹脹不安。總共用黃連、枳實二十劑而痊癒。這是千百例中偶然見到的病症，不可以認為是常見的。

按語：發燒脈緩而長，則是陽明經的病症。醫案中只治療蛔蟲，似乎多有脫漏，等待再考證。

陸養愚治療周兩峰，頭痛身體發熱，又乘船遇到大風，幾乎翻船。等回到家，脅下劇痛，耳聾，煩渴譫語。醫生來診治，忽然吐血大約一盤。

醫生說：兩尺脈不應指，寸關脈弦緊，煩渴譫語，這是陽證。

弦脈是陰脈，仲景說陽病見到陰脈者死，何況兩尺脈是人的根本，現在脈不起，根本已絕，孤陽上越，逼血妄行，根據症狀脈象無法醫治了。辭別離去。陸養愚到來，血已經止住而喘息平定。診脈，兩寸關脈弦而微數，兩尺脈果然沉而不起。

大抵症狀屬於少陽，弦數是應當的；脅痛耳聾，也是少陽本症；兩尺脈不起，也自有原因。

經書說：南政之年，陽明燥金司天，少陰君火在泉，所以脈不應指罷了。

吐血的原因，是因為在船中驚恐，血鬱結而神氣收攝，被熱邪搏結所致。譫語的原因，是三陽表證已盡，將要傳入三陰。

先用小柴胡湯調和，等到大便堅實再用下法，十天左右應當痊癒，於是給了他兩劑藥。

第二天脅痛減輕，耳朵稍微能聽見，但仍然譫語，胸膈滿悶，舌上有薄黃苔，仍用小柴胡湯加桔梗、黃連，每天服一劑，兩天後胸膈稍微寬鬆而舌苔變黑有刺，大便不通大約七天了，於是用潤字丸三錢，煎湯送服。到了晚上，大便通暢身體清爽，各種症狀頓時消失。後來去掉枳殼、桔梗，加入當歸、芍藥，調理十天而康復。

王野溪患傷寒六七天，已經發汗解表了。忽然身體發熱煩躁，口渴咽乾，大小便通利卻怕風寒。有人用了涼膈散，反而胸前出現斑點幾十個，顏色微紅。於是又用消斑青黛飲，又出現譫語，手足冰冷。認為是熱邪深伏的緣故，打算用承氣湯攻下。

陸養愚診他的脈，浮數六七至，按之空虛，說：這是陰盛格陽的證候，用下法立刻死亡。

《內經·至真要論》說：病有脈象與症狀相順而病情相反的，是什麼原因？岐伯說：脈象來到而順應，按之不散，所有陽脈都是這樣。

現在脈象浮而數，按之空虛，這是陽虛被陰氣所抗拒，不能向內與陰氣交會。身體發熱煩躁，口渴咽乾，是浮陽外越的緣故。怕風怕冷，是陽氣不足。

發斑的原因，是因為寒涼藥物激發，導致無根之火聚在胸中，向上熏蒸肺部，傳到皮膚。譫語，是神不守舍。厥逆，是陽氣將要衰竭。如果冷到肘膝，就來不及了。

這與李東垣治療馮內翰的姪子目赤煩渴，王海藏治療侯輔之發斑譫語是同樣的例子。

一個用真武湯，一個用理中湯，這是先哲的成熟經驗，後學不知道取法罷了。

趕快用大劑量的人參、白朮、乾薑、附子峻補回陽，麥冬、五味子、甘草、白芍收斂調和，濃煎待冷，慢慢服用，日夜讓藥力不斷。

三天三夜後病勢才開始減輕，十天後稍微加減用藥，一個多月後康復。

吳子玉生病發燒，頭痛腰痛，煩躁，口渴無汗。有人主張用麻黃湯，有人主張用羌活沖和湯。

診他的脈，陽部浮數而不太有力，陰部沉弱而澀，對他說：這個病證這個脈象，有兩感的徵象，一定是用力過度，加上房勞所得，不可以輕易發汗，應當先投補劑，托住他的氣血，等待時機再發汗。有人說：太陽證卻用補法，仲景有這種治法嗎？回答說：雖然沒有這種治法，但是未嘗沒有這種論述。太陽證應該發汗，假如尺脈遲，不可以發汗。怎麼知道？因為榮氣不足，血少的緣故。

現在寸脈浮數而無力，表證不很急迫，尺脈沉弱而澀，那麼裡虛可以知道。

傷寒有錯失發汗而傳入裡證的，也有誤發汗而傳入裡證的，這個病證就是這樣。

眾人不能決斷，暫且服用羌活沖和湯，一天一夜兩劑，之前的症狀都加劇，仍然不出汗。主張用麻黃湯的人，認為藥力輕而病重，想要大力發汗。

陸養愚說：如果服用麻黃湯，亡陽譫語立刻會出現，死亡可以立刻等到了。於是用了補氣養榮湯兩劑，病情沒有減輕，也沒有加重。診脈，寸關脈如故，兩尺脈稍有神氣。

再服兩劑，又大約一天一夜，才用參蘇飲微微發汗，出汗後所有症狀都痊癒了。（通達之人的論述，所謂凡是疾病一定有兩面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