痰（1）

洞虛子說：痰所引起的疾病，會形成偏頭風、雷頭風、太陽頭痛，頭暈目眩像坐在船車上一樣，精神恍惚。

有時口角眼瞼抽動，有時眉毛、耳輪全都發癢，有時下巴、臉頰、四肢出現遊走性風團腫硬，似痛非痛。

有時全身乾燥發癢，搔抓之後就立刻長出隱疹，皮膚發熱，顏色像錦緞上的斑紋。

有時牙齒、臉頰感覺似癢似痛而沒有固定位置，滿口牙齒浮動，疼痛與瘙癢不一致。

有時噯氣吞酸，鼻子聞到焦臭味，喉嚨有豆腥氣，心煩鼻塞，咽喉不暢，咳不出來，也嚥不下去。

有時打噴嚏而出痰，有時因為活動而嘔吐，那痰像墨汁，又像破棉絮，或者像桃膠，或者像蜆肉。

有時心下有冰鐵停滯閉塞之感，阻滯窒悶，接連不斷地噯氣打嚏，狀態像膠氣一樣。有時夢見被刑罰殺戮，刀槍劍戟。

有時夢見進入別人家中，四面牆壁圍繞，暫時找到一個孔洞，千方百計想出去，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有時夢見在焚燒屍體的地方，四周煙火，枯骨焦臭撲鼻，無路可出。有時因為觸發怒氣，悲傷哭泣流淚而醒來。

有時在郊外行走，忽然看見天邊兩個月亮交相輝映，或者看見幾道金光，回頭卻什麼也沒有。

有時腳膝酸軟，有時骨節、腳、腰腎疼痛，連呼吸都難以忍受。

有時四肢肌肉骨骼之間，疼痛像被擊打殺戮一樣，時發時止，沒有固定位置；有時不時手臂麻木疼痛，狀態像風濕；有時像芒刺扎在背上貼著皮膚；有時像毛蟲螫咬；有時四肢無法抬起；有時手腳沉重滯澀；有時眼睛像被生薑蜇到，黏膩、發癢、乾澀，睜眼閉眼都很困難。

有時在陰天晴天交替變化的時候，胸中痞塞氣結，閉塞而不發作，就會牙齒發癢、咽喉疼痛，口腔糜爛、舌頭潰爛；等到突然發作時，則接連打噴嚏，開始時唾液稠黏，接著清水像注水一樣流出。

有時眼前昏暗，腦後有風聲，耳內有蟬鳴聲，筋脈跳動、肌肉驚惕。治療的人，有的說是腠理不密，風府穴感受邪氣。

有的說是上盛下虛，有的說是虛證，有的說是寒證，有的說是發邪。只有洞虛子深受此病之苦，才能治療。

病勢發作時，胸腹之間好像有兩股氣交結扭纏，噎塞煩悶鬱結，如同煙火向上衝，頭面烘熱，眼花耳鳴，痰涎、鼻涕、眼淚一齊從肺胃間湧起，冷得毛髮豎立，打幾百個噴嚏。然後全身煩躁，就脫去衣服冷凍身體，稍微平靜片刻。有時在春秋天氣剛轉涼的時候，多加衣服被子，也能暫時緩解。

有時突然喝冰水而平息，有時痛飲一場大醉而安寧，但終究不能驅逐病根。後來得到神秘沉香丸，屢次獲得大效，治癒了上萬人。但不願意輕易傳給不適當的人，所以用詩歌加以概括。詩說：甑裡看翻甲帶金，於今頭戴草堂深。相逢二八求斤正，硝煅青礞倍若沉。十七兩中沉半兩，水丸梧子意須斟。驅除怪病安心志，水瀉雙身卻不任。

大黃蒸過八兩，黃芩八兩，青礞石一兩用硝煨成金色，沉香半兩。

孫兆治療彩白鋪的劉員外，患傷寒六七天，日夜不能入睡，剛要睡下就起來，剛起來又倒下，未曾稍微休息，時常身上發冷，出汗。

孫兆為他診脈，寸部尺部脈都沉，關部也沉，重按診脈時，脈搏在手指下鼓動擊打，這是寒痰積聚在胸中。

於是使用陳皮、半夏、乾薑三味藥各一兩做成飲劑，生薑半兩搗碎，加水兩碗，煎取七分，去渣，分兩次服用。服藥過了一段時間就睡著了，經過一晝夜沒有醒來。醒後，排出痰一塊，像雞蛋大小，他的病就好了。凡是痰症都有冷汗，這個症狀很明顯了。

張子和治療一位婦人，心口到肚臍上方結塊堅硬像斗一樣，按壓時像石頭一樣。

人們都當作痞證治療，針灸、用峻烈藥物，祈禱無數，像捕風一樣無效。一天，張子和見到她說：這是寒痰。診她的兩手，寸部關部脈都沉，不是寒痰又是什麼？

用瓜蒂散讓她催吐，連續吐出六七升，那結塊立刻消除過半。

過了幾天後，再讓她嘔吐，吐出的涎沫像雞蛋黃，腥臭異常，大約二三升。

總共這樣做了三次，用人參調中湯、五苓散調理服用而痊癒。

朱丹溪治療白雲許先生，起初因為飲食不當生痰造成脾疼，後來多次因為觸冒風雪，腿骨疼痛。

眾人都認為脾疼骨疼是寒證，混雜服用黃牙等藥，雜亂治療十多年間，艾灸數以萬計，有時好像有效。等到病再次發作，反而覺得加重。

到了五十一歲時，又冒雪乘船，病情更加嚴重，以至於坐下就不能起來，扶起來也不能行走，兩側胯骨不能開合。如果脾疼發作時，則兩胯骨疼痛處似乎感覺稍微減輕。如果飲食甘甜美味，脾疼不發作，則胯骨疼痛加重。各位老醫生束手無策，無計可施。

朱丹溪說這是起初因為中脘有宿食積痰，加上觸冒寒濕，阻遏經絡，氣血津液運行不暢，痰飲注入骨節，往來如潮水一般。

它向上湧就成為脾疼，向下行就成為胯痛，不用湧泄的方法，不足以治療它。

當時是七月二十四日，於是將甘遂末一錢放入豬腰子內，煨熟給他吃，接連腹瀉七次，到第二天兩腳就能行走。

到了八月初三日，嘔吐大作，不能起床，一點東西也吃不下，只是不時煩躁，氣息微弱不能說話。

各位老醫生都把罪過歸咎於七月的腹瀉，而且也知道多年來的溫補都錯了，都不敢用藥。

朱丹溪曾記得《金匱要略》說：病人沒有寒熱症狀，而呼吸短促不夠用的，這是實證。

他的病多年鬱結，一旦用少量藥劑泄之，走動的熱邪猖狂，沒有制約的藥物，所以才會這樣。

仍然用催吐藥作用於上焦，依次再治療他的中焦和下焦。

在初三日用瓜蒂催吐沒有吐透，初六日用梔子又沒有吐透。

初九日用附子三枚和米漿給他服用，才得以大吐，整天乾嘔噦逆，前後所吐共得到膏狀痰沫液體一大水桶。

初十日於是用朴硝、滑石、黃芩、石膏、連翹等涼性藥物，㕮咀一斤，蒸煮濃汁，放在井水中，極冷後飲用。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日，每天服用上述藥一盞，十五日腹部微脹滿，大小便都祕結不通。朱丹溪想用大承氣湯攻下，各位老醫生都認為不可以。十六日，六脈都有歇止（結代脈）。

朱丹溪診他的脈，唯獨在卯時和酉時出現歇止，其餘時刻，脈象平和如常。

朱丹溪說：卯酉是手足陰陽的對應，卯時屬大腸，酉時屬胃，這是大腸與胃有積滯不通，應當趕快瀉下。爭論不停。到十八日，於是製作了紫雪半斤。十九日，紫雪製成。每次用一匙頭，用新打的井水化開服下。

（琇按：觀於此案，丹溪之大智神勇，卓識定力，色色可臻絕頂。若少一遊移，大事去矣。景岳輩每疵議丹溪之學，不知遇此大症能措手否？）

二十一日，被小便閉塞疼痛所苦，於是飲用蘿蔔汁半茶盅，隨即疼痛停止，小便立刻通暢。

二十二日，小腹脹滿疼痛不可觸摸，精神狀態不佳，於是用大黃、牽牛做成丸藥，服用了三百丸。

到二十三日巳時，大小便一起通下，排出像爛魚腸一樣的東西約三碗，腥臭可怖，這天神思稍微安定，診他的脈不再歇止了。

二十四日，腹部劇烈絞痛，幾乎不能忍受，大約一個時辰左右，腰胯沉重且墜脹，兩個時辰不出聲、不能說話，瀉下穢物像柏油條一樣長約一尺，肚子裡像火燒，過了一會兒才安定。到二十五日，神思逐漸安定，夜間能夠入睡。二十六日，逐漸能出聲說話。

從初二日到這天，一粒米都沒有入口，也不能出聲說話，到二十七日，才喝了四次半盞稀粥，似乎有了生機，到次月初四日才平安。

他的脈象從嘔吐到病癒的日子，都是平常弦大之脈，只有中間幾天出現歇止略有不同罷了。到次年四月又施行倒倉法，才恢復行走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