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損（3）

盧不遠治療吳叔顯，三月間長了瘡，服藥後瘡口已經癒合，但喘息急促得非常厲害，十天不能躺下枕頭睡覺。

前往診治，先用發散瘡毒、開通肺氣的方法，接著用降氣補腎的藥方，預測他第二天瘡會再發，五天腳會腫，六天會出水，十天可以喘息平定、躺下睡覺。之後腳上長了兩個毒瘡，三個月才完全康復。

第二年七月，偶然因為傷風而有微熱，左手的寸、關、尺三部脈搏只隱約可見。

用大劑量的人參、當歸、地黃、甘草，十劑藥後脈象才起來，二十劑後恢復正常。

十月再次感受外邪，左手脈象比秋天更差，只有微熱，生活起居如常，三天後躺下枕頭，七天頭痛得像要裂開一樣。

於是告訴他的兄長，以秋天病情的危險，現在如果昏厥死去，絕對沒有活下去的可能。

他尚且懷疑我的話，第九天果然輕微昏亂、胡言亂語，第十二天不認得人，再過七天就死了。

有人問說：他去年病危，你說會出現的變化症狀，一一應驗如響，幸運地保全了性命。

今年冬天小病，你說會不起，果然應驗了你的話，這病症是同一種還是兩種？

回答說：這個人氣質骨骼天生虛弱，腎精不充足，他的瘡也是從腎發出來的。

不知這個道理而用發散的藥，元氣反而消耗，瘡毒向內侵犯到肺而導致喘促。

我用四逆散，使太陰的氣機開通，瘡毒於是向外發出；用六味地黃丸類的藥，使少陰能夠納氣，呼吸於是恢復平穩。

清氣上升、濁氣下降，腳腫長了癰瘡，病邪都向外排出，因此得以生存。今年秋天左手脈不起，是元氣內部枯竭，不能承受左升的運轉了。

等到元氣稍微起來又再次傷害它，病發於骨髓，所以頭腦疼痛，因此就昏厥，這是內關的病症，氣獨自在內部斷絕，所以死亡。

這些病的根本都在腎，是同一種病而不是兩種，不在於病症的輕重來區分異同。

馮楚瞻治療余侍讀，多年人參等藥長期服用，有時氣逆往上衝，有時氣墜向下逼迫，前陰後陰都感覺沉重，放屁非常頻繁，大便稀溏而不順暢，脈象細數無力。

從前服用補中益氣湯，卻不知道越升提氣越下陷，況且加上陳皮辛香發散，反而泄了元氣，難道沒聽過「塞因塞用」的說法嗎？

於是用八味地黃丸加鹿茸、補骨脂、五味子做成藥丸，用人參湯空腹吞服。

用嫩防風三兩，酒煮取汁，拌炒黃耆一斤、炒黃白朮半斤、熟附子四兩，這三味藥煎取藥汁，去渣熬成膏，用人參六兩打成粉末，收膏做成細丸，白天飯後用白開水吞服四錢。

黃耆能夠升提托舉，白朮能夠鞏固中焦，人參能夠補益裡氣，附子能夠回陽，四味藥共同作用收效，何必擔心虛弱下陷的氣息不能振作發生呢？於是痊癒。

胡春坊年紀將近六十歲，生病九個多月，寒藥熱藥、攻法補法雜亂使用，症狀隨著藥物改變，在虛虛實實之間，幾乎無法辨別。診察他，六脈洪大有力，似乎不是陽虛。

但當時正當暑月，出汗怕風，咳嗽有痰、鼻塞，飲食照常，然而精神確實疲憊，這是陰虧不能收斂陽氣，導致陽氣浮越、陰氣散亂，清濁不分，邪火消耗水穀，產生痰液而不生成血液。

只要滋養陰液，陽氣就有依附，用六味地黃丸，加鹽水煮過的橘紅、麥冬、五味子，不到三劑就痊癒了。

趙姓官員病得面色赤紅如同塗了胭脂，不省人事，口中多說胡話，手足躁動不安，六脈洪大有力，搏擊手指。

他所服用的不過是柴胡、廣皮、半夏之類的藥，因為藥量小，不能造成危害，卻不知道真陰失守，虛陽上浮，神氣將要脫離，補救尚且擔心來不及，怎麼敢用清熱利濕的藥加速他的死亡呢？

用人參八錢，熟地、麥冬、丹參、白芍、茯神、遠志、牛膝、薑炭，每日兩劑，不到幾天就痊癒了。

高鼓峰治療吳升玉，發熱多汗，便秘數日不能排便。

醫生說：這是停食傷寒，不應該給他吃東西，要等熱退了才可以喝稀粥。病情變得更嚴重，於是請高鼓峰治療。高問：肚子餓嗎？回答說：餓。

索取他近日所用的藥方，是黃芩、黃連、枳殼、天花粉、厚朴之類。高笑著說：只要吃飯，病就好了，不需要這些藥。

病人非常高興，說：我本來就沒有積食，醫生說有積食，所以才忍受這幾天的飢餓。但是便秘怎麼辦？高說：讓新的食物進來，舊的就會被推出去。

胃中長時間沒有食物之氣，所以之前的東西積滯而不下行，況且你的發熱多汗，完全是虛證，於是用人參、白朮調理而痊癒。

薛立齋治療州同劉禹功，平素不謹慎調養起居與七情，導致飲食無味，胸膈不舒暢。用消導順氣的藥，結果肚腹痞塞悶脹，吐出痰液、氣機上逆。用化痰降火的藥，結果食量減少、腹瀉，小腹作脹。用分利降火的藥，結果小便澀滯不通，氣喘痰湧。

服用清氣化痰丸，小便更加滯澀，大便更加腹瀉，肚腹脹大，肚臍突出，不能睡覺躺臥。

六脈微細，左手寸脈特別虛弱，右手脈短促，這是命門火衰、脾腎虛寒的危重病症。

先用《金匱》加減腎氣丸的藥材，肉桂、附子各一錢二分，兩劑後，排出很多瘀穢之物。

又用補中益氣湯送服二神丸，兩劑後，各種症狀都減退了五六成。

又用前面的藥方幾劑，加上附子之類的藥，貼敷在腰、肚臍以及湧泉穴，六脈漸漸和緩而平安。

後來因為生氣腹部悶脹，被別人的話迷惑，服用了沉香化氣丸，大便下血，所有症狀都又出現。薛說：這是陰絡受傷了，推辭不再治療，果然去世。

吳厚先治療薛家的兒子，吐血停止後，忽然得了心跳震動衣服的毛病，有時驚恐，用熟地一兩，山藥五錢，女貞子、山萸肉、枸杞各三錢，服了二十多劑，在原方中加入龜板膠做成藥丸，症狀立刻減輕。

停藥一天就心跳，偶然一位醫生用六君子湯，加上補心鎮心的藥品，症狀又加重。吳說：這個心跳，是虛里的跳動。

醫經說：胃的大絡叫做虛里，貫穿膈膜聯絡肺，出於左乳下方，它的跳動使衣服也隨著動，這是宗氣外泄。凡是患腎虛勞損體弱的人，多見此症。

腎屬水而肺主氣，氣是水之母，腎虛不能納氣，所以宗氣向上外泄，而腎水在下越發枯竭。想要納氣歸元，只有補陰配陽才是對的。

琇按：凡是治療小兒，不論什麼病症，都應該先按摸這個穴位。如果跳動得很厲害，不可用攻伐的藥物，因為這是先天不足的緣故。兒科醫生能夠遵從我的話，造福無窮。這是千古沒有洩露的秘密，診察時要重視它。

高鼓峰診治楊在公，六脈跳動得很厲害，於是告訴他說：脈象緊而弦，不出一個月危險的病就會來。開了方子就告別了，當時沒有什麼大病。

到了十月中，忽然得了咳嗽，醫生當作風寒治療，多次用羌活給他。

十多天後，就大聲喘促，痰液如潮水般湧出，發出齁䶎的聲音，不能躺下，讓一個人坐在床上，把額頭低下來靠在他的背上，稍微抬頭就喘急得快要死去。

派人趕來請診治，高說：從以前的脈象推斷，病根本來很深，但不應該困頓敗壞得這麼快。這大概是攻伐的藥物逼迫造成的，無法救了。病家只哀求能夠平定喘息。

高說：平定喘息不難，無奈脈象氣色都已經消散，縱然喘息平定之後，仍然會虛脫而死。

於是早上用人參、黃耆、當歸、白芍，晚上用加減八味丸，三天後能夠躺臥，飲食倍增，他家裡非常高興，認為可以活下來。

高說：出入的功能廢棄則神機化滅，升降的功能停息則氣立孤危。現在出入升降都已經廢止了，縱然挽回又有什麼用呢？

這不過是暫時留住命門一絲尚未斷絕的氣，超過十天必定死亡。後來果然如此。

假使在疾病還沒有顯現之前，預先進行補救，可以在禍患尚未萌芽時消除它。

即使已經顯現之後，如果醫生能夠用大劑量填補、峻補的藥物投治，即使不能恢復強健，還可以稍微延長歲月，不至於這樣短促。這可以作為胡亂使用攻伐藥物的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