痢（11）

沈明生治療吳君的一位媳婦，患痢疾四十多天，食慾減少，身體疲倦。原來的醫生認為病程日久，身體困頓疲憊，應當用補法治療，沒有什麼可懷疑的。

請他診治，他說病人染病以來，肥甘厚味未曾一日離口，所以舊的積滯沒有消除，新的積滯又產生，形體雖然虛弱但病症確實是實證，病程雖然長但積滯確實是新發生的，治療方法應該與初發時相同。先服用導滯丸兩劑，之後用補法和消法同時進行。仍囑咐她要清心寡欲調養，後來果然痊癒。

由此看來，初、中、末三種治法，難以完全拘泥，而在望、聞、切之外，不能廢除問診。

而且吳地習俗有「飽不死痢疾」這句話，放縱地吃肥甘厚味，唯恐吃得不夠，這與借給敵人兵器、資助盜賊糧食有什麼不同呢？

拖延日久，逐漸導致證候實而形體虛，想要補形體卻妨礙了證候，想要攻實證又顧慮其虛弱。

開始時希望他多吃，最終卻導致不能吃，實在可憐。因此記錄下來，以告誡世上患痢疾而不注意飲食的人。

章素文的母親，秋天患痢疾，脈象和症狀本來都輕淺，卻過於慎重，拘泥於高齡不可用寒涼藥的說法，更換醫生多次，也只是順從主人的意見，導致病情拖延不癒。最後請他診治，極力糾正之前的錯誤，最終用黃連為主藥治療而痊癒。

當時有位童鳴佩，是章素文的摯友，也患久痢，急忙推薦沈明生，並且說治療此病，沒有人比得上沈先生，而沈先生善用的，也不過是黃連一味藥罷了。沈明生隨即診治，隨即告訴他：這個病非用附子不能痊癒。

章素文感到驚訝，說童鳴佩痢下物的顏色，以及疼痛、小便澀滯，病程長短，都與之前的病症很相似，為什麼用藥如此水火不同？沈明生說：辨證不需要多歧路，只需一箭射中靶心。

童鳴佩的痢疾和症狀，都看似熱證，但問他每次想要如廁時，必定先腰痛，一句話就得到了病根。腰為腎所主，二便是胃家北門鎖鑰的職司。

腎虛則不能閉藏，所以每次想要排便，就預先作痛，這與腹部疼痛隨瀉下而減輕的情況不可同日而語。先前都用寒涼盪滌的方法主治，疾病怎能痊癒？

於是先用理中湯、補中益氣湯合方為劑，之後用八味丸補益火之根源，果然取得效果。唉，病症相同而治法不同，誰說可以一概施用一種方法呢？

（王士雄按：腰痛固然是腎虛的證據，但須辨別陰陽，不可一概以肉桂、附子為主藥。今年秋天，王雨蒼的妻子，患此病二十天，請我診治，腰痛腹墜，小便少口乾，煩躁面紅，知飢不寐，脈象弦數左脈更甚，而痢下不赤白，完全沒有糞色相兼，等到排便時，又極艱澀，而且沒有痢色相雜。溫補宣通，都沒有一點效果。稍微佐以升清，胸中就痞塞。詢問她的月經，因為痢疾而延期。我認為能食便堅，腑氣無滯，陰虛肝旺，管液旁流。給予蓯蓉、杞子、烏鰂、鮑魚、阿膠、秦皮、黃柏、柏子仁、白頭翁、銀花，服藥後即減輕。繼而加入熟地、歸身、龜板、鹿角而痊癒。）

吳有聲說：壬寅年秋天，我患痢疾很嚴重，在郡城治療超過一個月，氣息奄奄，面色憔悴骨瘦如柴，看到的人都嚇得逃走。

沈明生先生到來，診視後說：這是中暑多麼深啊？

家人懷疑，說我安坐書齋，足不出戶，怎麼會中暑？

先生通過脈象判斷，心中決斷，於是投以涼劑，一服就見效，不到幾天就完全痊癒。

因為我夏天曾經製作地黃，用酒浸泡，每天必定把地黃從酒中取出，在烈日下曝曬，到傍晚，再放回酒中浸泡。這樣做，將近一個月。

我非常愚笨，以為地黃的精華都在酒裡，就拿來喝，卻不知道炎熱的毒氣，逐漸積蓄在酒中，早已進入我的肺腸，這是家人所不知道的，連我自己也沒有覺悟，直到病癒後推究才明白，而先生獨自知道其中暑很深，那麼他診視疾病，難道不可以用神妙來形容嗎？

聶久吾說：痢疾是險惡的病症，關係生死，然而古今的治法，很少能十全十美。

我因為經驗已經很多，逐漸領悟病機，於是自製這個方劑，所向無不有效，於是刊印廣泛施送，救活很多人。只是服用者藥材必須道地，尤其不可隨意加減。

方劑用川黃連、條芩、生白芍、山楂肉各五錢，炒陳枳殼、檳榔、薑汁炒厚朴、青皮各八分，當歸、甘草、地榆各五分，酒洗紅花三分，南木香二分，桃仁泥一錢，水二碗，煎至一碗，空腹溫服，藥渣再煎。

這個方劑，無論是紅痢、白痢，或紅白相兼，裡急後重，身熱腹痛的，都可以服用。

如果有便純血，大便如塵水，肛門如竹筒等惡劣症狀，古人認為不治的，趕快服用此方也可救治，但延緩則毒氣損壞臟腑就難以救治了。如果有噤口痢的，是毒氣在胃口。

此藥煎一劑，分五六次緩緩服用，使胃口的毒氣逐漸散開。

服完一劑後，不僅藥物可以進服，而且飲食也逐漸可以進食了，不必另外用其他藥物。

單純白痢沒有紅色的，去掉地榆、桃仁，加去白陳皮四分，木香用三分。滯澀嚴重的，加酒炒大黃二錢。服一二劑後，仍舊去掉大黃。此方用於三五天內效果神奇，十天左右也有效。

只有半個月以上則應當加減如下：黃連、條芩、白芍，三味生用各四分，酒炒各六分，山楂肉一錢，厚朴、陳皮、青皮、檳榔各四分，甘草生熟各一分半，醋炒地榆、當歸各五分，桃仁泥六分，紅花六分，木香二分。

如果拖延到一個多月，感覺脾胃虛滑的，則用酒炒黃芩、黃連、白芍各六分，陳皮、厚朴、木香各三分，醋炒地榆四分，紅花二分，當歸、人參、白朮、熟甘草各五分。以上方法，用後無不有效。

偶爾有不效的，一定是因為最初使用人參、白朮等補劑太早，補塞了邪熱在內，時間久了正氣已虛，邪氣仍然旺盛，想要補而澀之則助長邪氣，想要清而疏之則更加滑脫，於是導致不救。

我曾治療一位公子、一位官員，都是過早使用溫補，無法挽回。所以揭示出來，以告誡後人。

魏玉橫說：張龍文，年齡三十左右，九月患痢疾，到十二月還沒好，已經沒有腹痛後重。服用補中益氣湯則來不及到廁所，而且大便次數增多。

請我治療，給予熟地、杞子、白芍、棗仁、薏苡仁等，起初很抗拒，胸膈脹滿而且痢下五色，幸好他能堅持用藥，不改變，再服藥後痢疾逐漸減輕。到了年底，已經趨向痊癒。

診脈，兩關滑大，重按則弦，告誡他說：藥不可停，恐怕立春後病再發。後來果然如此。

他的鄰居醫生在我的方劑中加入補骨脂、砂仁、木香、廣皮之類給他，完全沒有效果，而且昏睡多汗。

到四月中旬，再來求診，則用前方加入沙參、麥冬、蔞仁、黃芩，不到二十劑就痊癒。

後來環跳穴及腳趾腳跟疼痛，流竄沒有固定位置，狀如痢後風，仍用前方加入知母、黃柏、川連，數劑而安。

濮氏的兒子住在湧金門外，非常貧困，患久痢脫肛，各種治療無效，於是進城來找我診治。

雖然相距二三里，途中必定多次上廁所，肛門既不收縮，走路非常痛苦。

給予補中益氣湯加熟地一兩、炮姜一錢，服兩劑竟然痊癒。

範秀才年近七十，戊子年二月，患寒熱。原有痢疾，到此時胸脅少腹無不疼痛，下痢紅白，一位名醫治療了多年。他邀請我診治，大概是順便而已。

他的脈象弦數，可喜的是有滑象，詢問他小便短赤，這純屬肝火下迫，看似痢疾而非痢疾。

必定多服香竄藥物，又正值君火司天，少陽當令，於是肝木乘其所勝的脾土，而侮其所不勝的肺金，所下之物都是太陰的血津、陽明的脂膏。

給予生女貞、沙參、麥冬、川連、蔞仁，一劑已經好了一半。

而那位名醫說：七十歲的年紀，可以服用黃連的苦寒、蔞仁的滑泄嗎？

現在下痢而不調氣健脾，反而用滋陰潤肺，這是什麼治法？範秀才於是拘泥迂腐，又聽從他的治療，又過一個月，將要死了。

再次請我診治，仍用前方加入杞子、白芍、甘草，數劑痢止痛除而痊癒。

（痢疾原本有因傷燥而導致的，魏君所治療的，都是這類證候。）

裴兆期治療他的母親，年齡七十，當時在除夕，忽然患痢疾，痢下頻繁不可計數，神昏不語，發熱面赤，氣奔迫而脈洪大。

因為是虛痢下頻而滑，沒有裡急後重的症狀，用人參、蓮肉各一兩，砂仁一錢，濃煎頻服。到第五天，痢減神清，於是開始吃素食。

從此每天用補中益氣湯加肉桂、附子少許，到四十多劑，才能夠飲食，神情都恢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