痢（6）

蔡某患痢疾，肚脐腹部絞痛，裡急後重，日夜沒有停止。自己懂得醫術，所服用的都是補腎燥脾的方劑。

（補澀太早，於是成為休息痢。）幸好沒有誤事，但病根不斷，每遇時節或發作五六次，拖延三年，形體肌肉逐漸消瘦，體力不能支持。

楊醫生診察，脈象附骨而緊，左尺部尤其明顯，面色㿠白，舌淡嫩且胖大且潤滑，這是寒積在大腸底部，各種藥物不能到達，所以經年累月，痢疾沒有停止。

現在脾腎大虧，須服用養榮湯、八味丸各數十劑，待其氣血充足，然後用蠟丸包裹巴豆一枚，大小如龍眼，空腹服用，用熱水送下，則藥物到達積滯之處就會融化，那積滯自然消除了。按照這個方法治療，果然不再發作。

（用蠟丸巴豆治療寒積痢疾，也是古人的成法。但前面既然說所服用的都是補腎燥脾的方劑，後面又說脾腎太虛，須服用養榮湯、八味丸數十劑，難道三年的培補，還嫌不夠嗎？後人的醫案，其偏頗不純正如這樣。）

姚某患痢疾，腹痛後重，膿血並見，日夜沒有停止。

有人用利氣涼血、清火解毒，一切消導攻伐的方劑，病情不減，反而解出斷腸一段，長約半尺。請楊醫生診視，迷惑於病情用藥的次序，並詢問斷腸的原因。楊醫生思考了很久，說：絕無此事。

腸，起自胃的下口，經過幽門、闌門，直到肛門，大小相連，如果中間已經斷了，怎麼能自己從肛門出來呢？

況且腸既然昨天已經出來，那麼上下斷絕已久，為何到今天大便中膿血仍然連續不斷呢？

大概是腸中滑膩稠黏，像油脂像膏狀，黏貼在腸上的一層，其形狀外圓中空，似乎像腸，而實際上不是腸。試著撥動它，必定腐爛。果然如此。診其脈象，細數而弦，按之勒指。

舌如鏡面，而脈無神氣，這是木氣太甚，胃氣將絕無法救治了。數日後果然去世。

易思蘭治療省亭殿下，七月患痢疾。起初服用通利藥，其次用和解法，又其次用滋補法。

一個多月後病情加重，每日大便數次，肚腹絞痛，但只是泄氣而大便不多，起身則腰痛彎曲難以伸直，胸膈脹滿，像有東西阻礙，噯氣連聲，四肢厥冷，喘息不定。

診察，兩寸脈沉大，右寸更有力，右關脈沉緊，左關脈弦長而洪。

可喜兩尺脈沉微，來去一樣，說：這是神勞氣滯的病。

用暢中湯給他服用，制香附八分，蒼朮一錢，神麯三錢五分，撫芎七分，黃芩八分，枳殼三分，蘇梗五分，甘草三分，薑一片，棗二個。

服用後兀兀欲吐，冷氣上升，噯氣數十口，隨即大便排出穢汙很多，胸中舒暢，腹中覺得飢餓，從午時到酉時，只大便一次，四肢不厥冷，肩背輕快，六脈平復。

只是心中怔忡，頭目昏眩，飲食無味，用六君子湯加香附、砂仁。二劑後胃氣漸平，眩暈怔忡，時而停止時而發作。

又用補中益氣湯加蔓荊子、茯神、棗仁、黃柏，半月才痊癒。

此證脈兩寸俱沉，左寸沉的，是心火鬱於下，屬於神勞。

右寸沉而有力的，肺主氣，與大腸相表裡，七月是肺金當令之時，脈應浮短，現在不浮而沉。

因為思慮則氣結，不能循環，失去升降的正常，只走向大腸，順逆氣滯而下陷，所以出現裡急後重，看似痢疾，其實不是痢疾。

醫生有的說四肢厥冷，大腸久滑，應當用附子溫之，有的說內有宿積作痛，應當用硝石、大黃攻下，都不是正確的治法。肺脈不浮而沉，是肺金不得當令。

金不得當令，就不能制木，所以肝脈不弦細而弦洪。

不當旺而反旺，木來侮土，脾氣轉結於內不能運化，所以四肢逆冷，所謂熱深厥亦深。

熱厥的，上肢不過肘，下肢不過膝，脈伏有力可以驗證。既然是熱厥，豈可再用附子大熱之劑？

經說：心藏神，多念則神勞；脾藏意，多思則氣結。

氣結所以腹痛下痢，如果再加上寒涼之劑，其結愈甚。所以硝石、大黃也不可用，只有用辛涼之劑發散。

有香附辛溫以暢肺氣，蘇梗疏通諸竅，神麯舒脾氣而化脾積，蒼朮燥濕，引脾氣散於四肢，撫芎暢達肝氣，黃芩、枳殼盪滌大腸，加甘草以和中，使氣升而循環經絡，積去而大腸通快，又怎麼會腹痛不減，而厥逆不除呢？

張路玉治療項鳴先的母親，下痢血色如莧菜汁，服用消導攻伐苦寒的黃芩、黃連、大黃之類更加嚴重，不時發熱痞悶，六脈瞥瞥虛大，右關獨顯弦象，按之則芤。

這是氣虛不能統血之證，給予補中益氣湯加炮薑、肉桂，四劑而安。

郭然明的妻子，患五色痢，日夜數十次，兼帶下如崩，誤服黃連、大黃十餘劑，隔塞不通，口噤不食半月餘，到夜間必大發發熱燥渴，六脈弦細而疾。

這是足三陰俱虛之證，給予理中湯加肉桂、茯苓、木香、烏梅以調其胃，其次給予加減八味湯導其陰火而痊癒。

某刑部官員高齡久痢，顏色如莧菜汁，服用黃芩、黃連、白芍之類二十餘劑，逐漸加呃逆。六脈弦細如絲，給予理中湯加丁香、肉桂。患者懷疑不肯服，仍喝之前的藥。

數日後病更重，而突然想要喝粥，各位醫生都以能進食為慶賀。

張醫生再診，則脈至如循刀刃，（真臟脈也。）這是中氣告竭，向食物求救，是除中證。與傷寒的規律相同，不可治了。

褚某的母親深秋久痢，噤口不食半月餘，只喝開水和瓜汁，喝後必嘔吐腹脹腸鳴，絞痛不止，煩渴悶亂，到夜間加重，所下都是膿血，日夜百餘次，小便涓滴不通，六脈皆弦細乏力。驗其積沫，都是瘀淡色晦。詢問他所服用的，都是黃芩、黃連、檳榔、厚朴之類。所見諸症都是逆證。

幸好久痢脈弱，尚適宜溫補，用理中湯加肉桂、茯苓、紫菀調治。

服用後，小便即通，得以稍睡，數日粥漸能進，痢亦漸減。再給予理中湯倍人參，伏龍肝湯泛丸，調理而癒。

陳進士感受熱邪後衣錦還鄉，到家即患河魚腹疾（指痢疾）。半月以來，攻伐無效，於是噤口，粒米不進，而且因為京城長期食用煤火，肩背發脹，不紅不疼，陷伏不起，發呃神昏。

診察，六脈弦細欲絕，面部有戴陽之色，所下之物瘀暗如爛魚腸腦。

症雖危，幸好脈無旺氣，氣無喘促，體無躁擾，可以進溫補。只要得補後癰腫發紅發熱，便可無憂。

於是開出保元湯，每服人參三錢，黃耆二錢，甘草、肉桂各一錢，用伏龍肝湯代水煎服。

一喝後稀粥稍能進，兩喝後後重稍輕，三喝後癰毒隆起。瘍醫外敷治療，囑咐守前方，十餘劑而安。

韓晉度春試得捷後衣錦還鄉，患腹痛，泄瀉下血。有人用香連丸，於是飲食難進，少腹急結，雖然小便癃閉，但不喜湯飲，面色萎黃，日夜出血五十餘次。

診察，氣口脈沉細而緊，所下之血，瘀暗如莧菜汁。

給予理中湯加肉桂二錢，一劑小便通，小腹即寬舒。再劑血減食進，四劑泄瀉止三四次。

便後微有白膿，給予補中益氣湯加炮薑，四劑而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