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4）

吳又可治療朱海疇，年齡四十五歲，患瘟疫出現可下的症狀，四肢無法舉起，身體躺臥如泥塑，眼睛閉合，嘴巴張開，舌上有苔刺。問他哪裡痛苦，不能回答。於是問他的兒子，這兩三天吃了什麼藥？

說：服用承氣湯三劑，每劑用大黃約一錢，沒有效果，也沒有其他辦法，只有等死而已。診得脈象還有神氣，可下的症狀全部具備，這是藥力輕而病根深。先投大黃一兩五錢，眼睛有時稍微能動。再投藥，舌刺沒有芒刺，嘴巴漸漸張開，能說話。三劑之後，舌苔稍微退去，精神思緒稍微清爽。

第四天，服用柴胡清燥湯，第五天，舌上又生出芒刺，煩悶發熱又加重，再次使用攻下法。

第七天，又投用承氣湯、養榮湯，肢體自己能夠稍微活動。總計半個月，共服用大黃十二兩而痊癒。又過了幾天，才開始吃稀粥，調理兩個月恢復正常。

總共治療上千人，遇到的這種情況不過三四個人罷了，姑且記錄此案以備參考。

施幼升以占卜為業頗為盛行，年齡四十歲，體質非常肥胖。六月患時疫，口乾舌燥，舌苔芒刺如鋒刃，不時嘆氣，咽喉腫痛，心腹脹滿，按壓時疼痛厲害，口渴想喝冰水，午後加重，小便赤澀，每次排尿一點點就非常疼痛，這是應當攻下的症狀。

因為全身肌膚表面如冰一樣冷，指甲青黑，六脈如絲線般細微，仔細按尋才有，稍微按重就沒有。

醫生不深入研究裡症熱極，只引用陶氏《全生集》認為是陽症，但是手足冰冷，如果冷到超過手肘和膝蓋，就是陰症。

現在已經全身冰冷，比冷過肘膝更加嚴重，所以認為是陰症的理由之一。

而且陶氏論述陰陽二症，完全在於脈象的有力無力來區分。

現在脈象微弱將要斷絕，按之如同沒有，比無力更加嚴重，所以認為是陰症的理由之二。陰症而出現至陰的脈象，又有什麼可說的呢？於是投用附子理中湯。

最後請來吳又可，將脈象與症狀相互參照，表裡比較，認為這是陽症中最嚴重的。

因為內熱到了極點，氣道壅塞閉阻，可下的症狀全部具備，只是嫌攻下得太晚了。因為內熱極盛，導致全身冰冷，這是體厥。六脈如同沒有一樣，是群龍無首的現象，病情也很危急了。

趕快投用大承氣湯，囑咐他要緩慢地攻下，脈象出現、厥逆回復，就能得生了。

他的妻子因為一個說是陰症，一個說是陽症，相差如天地之別，疑惑而不肯服藥。又換了一位醫生，指稱是陰毒，需要灸丹田。又有三位醫生接連來看，都說是陰症，妻子於是惶恐疑惑。病人自己說：為什麼不向神明占卜？於是占卜得到順從陰的治法吉利，順從陽的治法凶險。

再加上被眾多醫生都說是陰症的議論迷惑，於是服用附子湯，藥一下咽就像火燒一樣，煩躁到極點。嘆氣說：我完了，是藥物的錯誤。話未說完，病情轉劇，沒過多久就死了。

吳江一位姓沈的婦人，年輕守寡，常憂鬱發怒，有吐血病，每年發作三四次，吐血後就停止。

三月間，輕微發熱，頭疼身痛，不惡寒而微渴，第二天舊病大發作，吐血超過平常，更加上眩暈，手顫抖煩躁，飲食不進，而且發熱加重。醫生只看見吐血，認為是舊病，不知道這是時疫。

認為發熱是陰虛，頭疼身痛是血虛，不知道吐血前一天已經發熱頭痛，不是吐血後才出現的。眾人商議用補法，問吳又可是否可以？

吳又可說：失血之後補虛，權宜之計還可以，現在兼有時疫，和以前不同。於是用人參二錢，茯苓、當歸、白芍輔助。服兩劑後，虛症全都退去，發熱減退六七成。

醫生和病人都認為用人參有效，想要趕快繼續服用，吳又可阻止他們但未能制止。

於是覺得心胸煩悶脹滿，腹中不舒適，想呃氣又呃不出，整夜無法入睡。

這是因為虛邪得到補益而退去，實邪得到補益而加劇，於是稍微給予承氣湯輕微通利而痊癒。

按：此病假如不用通利藥，靜養數日也會痊癒，因為這個人大便一兩天一次，就知道地氣自然通暢，邪氣在體內，每天隨著胃氣向下運行，所以自行痊癒。

嚴家婦人三十歲，時疫之後，脈象和症狀都已平復，飲食漸漸增加，忽然肢體浮腫，沒有其他痛苦，這是氣機恢復的現象。

因為大病之後，血液尚未生成，氣機突然恢復，血是氣的依附所在，氣沒有依附，所以出現浮腫。之後飲食逐漸增加，浮腫漸漸消退。如果投用行氣利水的藥物就錯了。（根據所說，則養血的方劑應該投用。）

有一人感染瘟疫，發熱煩渴，想喝冰水，醫生非常嚴格地禁止服用生冷食物，病人苦苦哀求也不給，於是導致兩眼如火燒，咽喉乾燥，晝夜不睡，眼中見鬼，病人睏頓劇烈，自己說如果能得到一滴冷水吞下，即使死也沒有遺憾。

於是趁機爬著偷偷取了一盆井水，放在枕頭旁邊，喝了一杯，眼睛頓時清晰明亮。第二杯，鬼物悄然消失。第三杯，咽喉能發出聲音。

第四杯，筋骨舒暢，不知不覺熟睡，不一會兒大汗如雨，衣服被子濕透，豁然而愈。

這是因為此人消瘦而多火，向來稟賦陽臟，醫生用升散藥，不能出汗，病情反而加劇。現在得到冷飲，表裡和潤，自然出汗而解。

張路玉治療洪家女兒，初冬時發熱頭痛，胸悶不想吃東西。

已經服用發散消導劑四付，到第六天，全身疼痛，腹中疼痛，不時腸鳴響動，多次想上廁所卻解不出，口鼻上唇忽然出現黑色成片，光亮如漆，與玳瑁沒有差別，醫生驚駭告辭離開。

張路玉診視，喘息出汗，脈搏急促，神氣昏亂，雖然症狀脈象都很危險，但可喜的是黑色周圍有紅暈，鮮潤光澤如同痘瘡的根腳，緊密附著如線，其他地方的肉色不變，判斷可以治療。

首先給予葛根、黃芩、黃連，加上犀角、連翹、荊芥、防風、紫荊皮、人中黃，解除肌表的毒邪。

等到黑色完全透發出來，於是用涼膈散加人中黃、紫荊皮、烏犀角，輕微攻下兩次。

又給予犀角地黃湯加入人中黃之類，調理半個月而痊癒。

這種病症醫書沒有記載，只有龐安常提到玳瑁瘟的名稱，但治療方法不全，很少有人能辨識。

先前有一人患此病瀕臨危險，口、耳、鼻孔都流出鮮血，也無法救治。

大體上黑色枯焦沒有光澤，周圍沒有紅暈而呈灰白色暗沉的，都不可救治。

這種黑色必定先從口鼻到顴骨、面頰、眼皮、兩耳，以及手臂、足脛，甚至胸腹全黑，從未見過在額頭、肩膀、背部等陽位出現。

陳瑞之在七月間患時疫，初發病時只有發熱沒有惡寒，有時連續發熱兩三天，有時暫時停止一天半天，發熱時煩渴無汗，熱退時則汗出如水漉。

自己說是房事勞累後乘涼導致的，服過十味香薷飲、九味羌活湯、柴胡、枳殼、桔梗等十餘劑，煩渴、高熱更加嚴重。

張路玉診視，六脈都洪大有力搏指，舌苔焦黑乾枯，嘴唇口角乾裂脫皮，大便五六天不通。

雖然說病起於陰虛，實際上是熱邪亢盛到極點，胃腑有腐敗剝脫的現象。

趕緊給予涼膈散加黃連、石膏、人中黃，得以攻下三次，熱勢頓時減輕。

第二天晚上，又發熱煩渴，給予白虎湯加人中黃、黃連，發熱口渴都止住。

兩天後，左臉頰發作頤毒，一晝夜時間就平復，但氣喘神昏。

這是元氣下陷的緣故，仍給予白虎湯加人參、犀角、連翹。

頤毒再次紅腫發作，給予犀角、連翹、升麻、柴胡、甘草、桔梗、牛蒡子、馬勃。

服兩劑，右臉頰又發一個毒腫，高腫赤紅光亮，外科醫生調治四十天而痊癒。

同時患此病的人很多，確實因為當時的醫生不明白這是濕土之邪，初起時沒有及時攻下，一律用發散和解的方法，導致邪氣氾濫而引發頤毒。

多有腫毒蔓延，以及胸前脅下、肘臂等處，如同流注潰爛腐敗的，即使使用攻下解毒的方法，都無法救治，不可以把發頤當作小病症而輕視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