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病（2）

上海有位劉公遠，到洞庭山治病。病人已經氣絕，劉說：不要怕，馬上就會活過來。只是我今夜一定要看戲，而且所演的必須是武打劇。

聽從他，於是命令用毛氈包裹病人放在場地上，不久鑼鼓喧鬧，病人就打呵欠伸懶腰復甦了。

（張氏卮言：看他的治法與前案很相似，那麼病情也一定類似。）

萬密齋治療胡應龍，五月患熱病，治療半個月未痊癒。

脈象弦數，鼻出血三四天一次，左脅疼痛不能側身躺臥。

先用一個炒山梔，和婦人頭髮一同燒存性，吹入鼻中而鼻血停止。再用當歸龍蒼丸的藥方做成湯藥，一劑而脅痛立刻停止。再診他的脈，弦而浮數，說：應當用汗法來解。

因為衛氣不與營氣諧和，應當用桂枝湯來治療其陽。

現在是營氣不與衛氣諧和，就應當用黃連解毒湯，配合白虎湯來治療其陰，使營衛和諧就能得汗而痊癒。於是將兩方合煎給他喝。先告訴他說：會戰汗，不要驚慌。連續服用兩劑，果然出汗而愈。

胡龍嘉六月患熱病，身體壯熱，自汗出，大渴，喜歡裸體。

診其脈弦大而虛，萬密齋為他制定一個方子：小柴胡湯，人參白虎湯中取知母、甘草，梔子豉湯中取淡豆豉，共五味，用淡竹葉煎，名為三合湯。一劑而愈。

繆仲淳治療辛衡陽銓部的熱病，病在陽明，頭痛壯熱，口渴甚且嘔吐，鼻乾燥，不能眠。診其脈，洪大而實。仲淳故意問醫師，醫師說：陽明症。仲淳說：是。問用了什麼藥？醫師說：葛根湯。仲淳說：不對。醫師說：葛根湯不是陽明經的藥嗎？

仲淳說：陽明經的藥，表劑有兩種，一種是葛根，一種是白虎。不嘔吐而解表，用葛根湯。

現在嘔吐嚴重，是陽明之氣逆升，葛根升散，所以不適合用，應該用白虎湯加麥冬、竹葉，名為竹葉石膏湯。石膏辛能解肌，鎮墜胃中的痰熱。肌解熱散，就不嘔吐而煩躁壯熱都解除了。

於是使用大劑量給他，並且告誡他的次子說：攻打荊州非六十萬人不可，李信二十萬人就敗逃了。又囑咐說：這時投藥，五更時痊癒；天亮時投藥，早餐時痊癒。不久果然如此。有人問他嘔吐嚴重卻不用半夏，為什麼？

仲淳說：半夏有三個禁忌，口渴的人、出汗的人、出血的人。

病人口渴甚而嘔吐，是陽明邪熱熾盛，劫奪其津液，所以口渴。邪火上升，所以嘔吐。半夏味辛苦，性溫而燥，而且有毒。一定不適合。

又有人懷疑他不用甘草，他說：嘔吐之人忌甘味，這是仲景的治法。

龔子才治療一位婦人，夏季患熱病，起初用平調氣血，兼清熱和解的方劑，兩三服沒有效應。

熱更嚴重，舌上焦黑，膈間有火，漱水不咽，診其兩手脈皆虛微，而右手更微，六七天內，譫語撮空，循衣摸床，惡症都出現。

後來用四物湯加黃耆、人參、白朮、陳皮、麥冬、知母、熟附子，服用一兩個時辰，汗出熱退。第二天又發熱，再服仍然退熱。

又第二天復發，知道其虛弱嚴重，於是連續服用十劑都加附子而安。

（藜按：熱病中，也偶爾有這種症候，不可不知。）

喻嘉言治療王玉原，多年前的感冒症，治療不當，一身津液全被邪熱所消耗，最終十多年餘熱未盡，右耳孔常常閉塞。

今年夏天又患感冒，纏綿五十多天，面部和足部浮腫，臥睡不寧，耳間有氣往外衝。

因為新熱與舊熱相合，狼狽為患，所以難於除去。醫者不察其情，治療茫然不得要領。拖延到秋深，金寒水冷，病才自行消退。然而淺的病可因時而自退，深的不能立即退去。

喻嘉言說：面部足部浮腫，是肺金之氣被熱所壅塞，失去了清肅下行的權能。

（面腫可說，足腫則不準確，終究是陰虛血不配氣罷了。）臥睡不寧，是胃中的津液乾枯，不能榮養其魂魄。

（這話很牽強，也是因為陰虛肝火浮入胞絡。）耳間火氣衝出，是久閉的孔竅，氣來不覺，現在病體虛弱，中間沒有阻隔，氣逆上衝，才知覺。

（總不外乎陰虛二字。）外病雖愈，而飲食藥餌的內調，還佔一半。特舉兩件事的大意，為所有患病感冒的人說明善後的方法。

因為人在感冒之後，體內的元氣已虛，體內的邪熱未退，此時補虛，則熱不可除；此時清熱，則虛不能承受。

即使一半補虛，一半清熱，終究模糊，不得要領。然而除了補虛清熱之外，更無別法，應當仔細體察。補虛有兩種方法，一是補脾，一是補胃。比如瘧疾痢疾後，飲食不能運化，宜補其脾。

比如傷寒後，胃中津液久耗，新的未生，宜補其胃。二者有天地之別。

清熱有兩種方法，初病時的熱為實熱，宜用苦寒藥清之；大病後的熱為虛熱，宜用甘寒藥清之。（此說極透徹。）二者也有天地之別。人體的天真之氣，全在胃口。津液不足就是虛，生津液就是補虛。

（雄按：千古名言，所以用生津之藥，配合甘寒瀉熱之藥，來治療感冒後的虛熱，如麥冬、生地、丹皮、人參、梨汁、竹瀝之類，都是合法。仲景每每用天水散來清虛熱，正是取滑石、甘草一甘一寒的意義。雄按：肺主一身之氣，而皮毛是肺的合。感冒後，氣復而血虛，足腫的有，而餘熱不清，肺氣壅滯的更多。又胃熱未清，則津液不復。經云：胃不和則臥不安。又耳閉宜清肺，與耳鳴宜滋陰的有區別。）天水散用來清虛熱，正是取滑石、甘草一甘一寒的意義。

假如誤用參、耆、苓、術等補脾的藥來補，豈不是連邪熱也一起補了嗎？

至於飲食的補養，只取其氣，不取其味，如五穀之氣來養他，五菜之氣來充實他，每次進食之間，便覺得津液汗出透發，將體內蘊蓄的邪熱，逐漸運出於毛孔，多麼痛快啊。人們都不知此理，急於用肥甘厚味來補養。

眼下雖然精神健旺可喜，但不想油膩阻滯經絡，邪熱不能外出，久而久之充養完整牢固，更沒有出去的時機了。

前代哲人有鑑於此，寧可吃清淡蔬菜，使身體暫時虛弱而熱容易外出，這才是可貴的。

前面醫藥中以浮腫屬於脾，用茯苓、白朮來治療，導致餘熱糾纏不已。總是由於補虛清熱的旨意不明，所以詳細說明。

琇按：《寓意草》中，多有發前人所未發之處。至於支離牽強處，也有不少。如此案，說感冒後用甘寒清熱，最得關鍵。然而以補脾補胃立論，就模糊了。雄按：脾胃分別論治，真是開啟萬古的矇昧。

葉天士深得力於此，而為靈胎、潤安所折服。但應當說，氣虛者補氣，血虛者補血。

凡是瘧疾痢疾後，飲食不運多屬氣虛，宜用氣分藥，如參、耆、苓之類；凡是感冒後，津液不充多屬血虛，宜用地、冬、梨、竹之類。因為感冒多餘熱未清。何等明快，然而仍不免於偏。又魏氏痢後瘧後之論，也頗精確。

常見痢疾因腹瀉多而亡陰，瘧疾因汗多而耗液，飲食難運，多由於相火盛，真氣衰，非大劑二冬二地投之，多見纏綿不癒。

至於他論述面部足部浮腫，臥睡不寧，尤其屬於隔靴搔癢。

陸養愚治療凌比部藻泉，暑月榮歸，煩勞過度，夜間頭痛如破，內熱如火，不寐汗多，小便短赤，舌上黃苔，右脅脹痛。

有人說頭痛身熱宜發散，有人說煩勞之後宜補益。

診之，見其身熱喘急，說話時氣短不足以息，脈浮數，按之不甚有力，說：這是熱傷元氣。

於是用河間桂苓甘露飲加人參一錢，服用片刻，汗止熱減，喘息平定能說話。再給一劑，昏倦思睡。次日早晨脈浮按已平，沉按弦而有力。

這是浮熱已除，內熱未盡，所以脅腹還微痛，給當歸龍蒼丸一錢五分，空腹服用。到下午進粥，過了一會兒大便通暢而色黑，疼痛即減。後來用參麥散調理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