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6）

陳子佩治療一個人，在八月期間，發熱、說胡話，不吃東西也不大便。

所有醫生都認為是傷寒，起初用發汗法，接著用瀉下法，都沒有效果。

拖延到五十多天，給他服用人參，發熱稍微減退，人參用量減少就又發熱。

於是更加懷疑他是虛證，用峻補的方法治療，但依然不吃東西、不大便。診察他的脈象，六脈平和，完全沒有死證的跡象。

說傷寒沒有五十天不大便不吃東西卻不死的道理，聽說病人在夏天辦理喪事，往來奔走，一定是中暑無疑。

錯誤地當作傷寒來治療，又給他服用人參這類補藥，暑邪得到補益反而更加不能解除，所以才到這個地步。

應該用六一散以涼水調服，病人想喝，即使多喝也沒有妨礙。

服藥後就睡著了，睡醒後就大便，大便後想吃東西，幾天就痊癒了。

吳橋治療吳鴻臚的妻子，年齡三十歲，身形本來肥胖，正值暑天而飲食如常，第二天早晨卻起不來了。

打開被子看她，眼睛閉著，神志昏亂，口舌嘴唇都是深黑色，痰聲像風箱鼓動一樣有聲響，連一勺水都不能吞下，即使有千金良藥也無從使用。

迎請吳橋到來，六脈浮而濡軟，對鴻臚說：這是風痰兼中暑的緣故。就用厚朴香薷飲，灌服牛黃丸。藥果然能吞下，痰聲隨即減弱。再服藥，不久黑色退去變成淺黑色。傍晚顏色像羊肝，第二天早晨只微微發紫。於是加入補益的藥物，五天後才能睜眼說話。過了一天就恢復如常。（出自《太函集》。）

章虛谷治療周小梅的妻子，六月間感染暑邪，身體發熱五天，起初請李先生，服用一劑疏散的藥，第二天病情更嚴重。

更換醫生，聽說大便幾天沒有解，就用大黃數錢，鮮生地尤其重用，加上柴胡、厚朴等藥服用，解了兩次大便，病人自覺爽快。

只是下午申時發冷，黃昏時發熱，到天亮才停止，整夜失眠。

章虛谷診察她，詢問得知病情經過，說：暑是火與濕合併化生，濕屬於陰邪，阻遏熱邪不能透發。李先生用疏散藥，就能使濕邪散開、熱邪透出，並沒有錯。

反而錯誤地使用了瀉下藥，使邪氣陷入陰分，所以夜間發熱而白天不熱，那麼病情就加重了。

邪氣既然進入陰分，想要它轉出陽分非常困難，只能轉動它樞機，同時從陰分清除其中的邪熱。

於是使用草果、蒼朮、厚朴來醒脾、開洩濕邪、透達膜原，用柴胡轉動少陰的樞機，用青蒿、鱉甲、知母、黃柏清陰分的熱。

服藥兩天，沒有效果，她的脈象虛軟無力，口中很渴，不停地喝茶，腹部脹滿，大小便都不通暢，一粒米也不吃，稍微喝點米湯，嘴裡就感覺發酸。

這是中氣大傷，於是在前方中去掉知母加入人參，又服了兩天，小便稍微通暢，但各種症狀沒有減輕，脈象軟弱無神，不吃穀物，已經十二天了。再拖延幾天，胃氣斷絕，就無法救治了。

因為她脾腎兩傷，元氣沒有權力，三焦氣化功能失常，邪氣反而內閉。

因為腎受傷沒有開闔的力量就會大便不通，脾受傷而轉輸運化不力就會腹部脹滿。

陽氣既然萎靡不振，那麼津液就不能生成，所以口渴得很，如果不用附子、乾薑大力幫助陽氣，那麼邪氣終究不能化解。

於是使用黨參、草果、蒼朮、厚朴、附子、乾薑、生薑、烏梅、白芍，稍微加入黃連，服用兩天，腹部脹滿減輕，大便解出像膠漿一樣的溏糞，稍稍能喝點稀粥。又服了兩天，腹部脹滿消失，粥食量大增，小便也增長。只是夜間發熱仍然像之前一樣，發冷的現象沒有了。

這是濕邪已經化解，只剩下熱邪，於是在前方中去掉附子、烏梅，加入知母三錢，生石膏五錢，服用兩天，發熱完全退去，隨即用清補的方法調理而康復。

藜按：這個病例在錯誤使用瀉下藥之後，熱邪雖去而濕邪留存，白白損傷了脾胃。最終濕邪中的熱，也未能完全去除。脾胃既已受傷，正值午後陽氣衰弱的時候，所以發冷。熱邪陷入濕邪之中，擾亂營氣，所以發熱，夜間不能安睡。濕熱阻滯氣機，則津液不能生成，所以口渴。

這時應該用滲濕利尿的藥物，加上芳香醒脾的藥，病情可以立刻痊癒。

卻用燥濕的藥物來劫奪，又加入寒涼藥，更加損傷了脾臟，所以沒有效果。

接著又大量使用辛燥藥來劫奪，脾氣得到辛燥藥的幫助而恢復功能，濕邪被剛燥的藥力劫奪而全部化解，所以最終仍用寒涼藥收功。這是將錯就錯的治法，不可以當作準則。方中的烏梅、白芍尤其沒有意義。先生自稱是從烏梅丸變化而來，也是騙人的話。

蕭山有一位姓何的人，夏天身體不舒服，自認為是中暑，吃了一個西瓜，又服用了幾帖涼藥。

之後沒有其他痛苦，只是胃口不開，每天勉強喝一兩碗稀粥，很沒有味道，但行動仍然自如，小便淡黃，大便乾燥，多日不解，胸腹沒有脹悶感，面色如常，舌頭光紅沒有舌苔，很像是胃陰不足。

只是不喜歡喝水，脈象在浮部和中部都摸不到，按壓到骨頭，才感覺隱隱約約像蜘蛛絲一樣細微。醫生還想給他服用涼藥。

（醫生）說：這個病證本來不是邪火，也不是胃陰不足，而是元陽大虧的病症。

幸好小便淡黃，大便堅硬，腎氣堅固，是有根本的表現，如果再服涼藥一定會死。

於是使用附子理中湯去掉白朮，加入當歸、桂枝來養營血。幾劑下來，完全沒有效果。

又去掉桂枝，加入肉桂、吳茱萸、黃耆，連續服了十幾劑，仍然和之前一樣。又服用了之前的藥十幾劑，還是像從前一樣。

仔細思考他小便通暢，大便乾燥，說明腎氣尚未斷絕，為什麼胃口總是不開？讓他停藥四五天，也還是這個樣子。

於是摒棄熱藥，重用鹿角膠，輔以枸杞、當歸、人參、黃耆、肉蓯蓉、廣陳皮等，用濕潤的方法養陽。十劑後，肺脈稍微平和，飲食略有增加。

又十劑，胃口才打開，大便才通暢，這個人反而虛弱得不能起坐。又調養了半個月，才能下床。

有一個人面色白、身體壯實，夏天患了暑病，服用兩帖涼解藥就痊癒了，這是因為邪氣輕微的緣故。

十天後再次感受暑邪，自己服用蘇合丸，蓋被子發汗，導致津液大量外泄，熱邪內陷，加上年輕人多慾，脈象空虛、數而無根。

章虛谷說：蘇合丸辛溫走竄，治療寒證還可以，溫暑病是大忌。勉強用甘涼清淡的藥物，養陰和陽。四五天後，脈象稍微好轉，但尺部脈很空虛。

身體發熱不退，夜間說胡話，天亮就清醒，舌頭有薄苔，邊緣淡黃，中間白滑，每天喝粥二三碗。十多天，病情沒有增減。用藥稍微疏利，就疲憊不堪；稍微補益，邪熱就越來越盛。有一天，因為換床，就大汗、口張開、眼睛閉合，像是要虛脫一樣。

用熟地一兩二錢，附子四錢，厚朴二錢，合二陳湯按原方劑量，煎成一大碗，黃昏時，服用一半就沉睡了。二更醒來後，又服用另一半，也沒有什麼感覺。子時之後仍然說胡話，天亮就清醒。

脈象稍微有神但次數增加，舌苔中心也變黃（這是附子的緣故），胸腹仍然舒暢，能吃粥食，於是使用白虎湯加細生地等。連續服了幾天，脈象逐漸好轉，粥量稍微增加。只是身體發熱不退，夜間仍然說胡話，左手關脈單獨出現滯澀且沉。於是思考白天清醒、夜間昏迷，是熱入血室。血室屬於厥陰經所主管，所以左手關脈單獨滯澀。

張仲景有刺期門穴的方法，這是邪氣結在血分，現在不明白針刺方法，於是使用歸鬚、赤芍、新絳、青蒿、鱉甲、柴胡、黃芩、細生地之類的藥。五六劑，完全沒有療效，這時已經一個月又兩天了。因為病家誠信相託無法推辭，徹夜思考這個問題，沒有想通其中的道理。忽然想起來復丹的方子中，有五靈脂專門入厥陰經。暑濕濁邪，與傷寒不同，所以之前的藥沒有效果。

五靈脂以濁攻濁，加上方中還有硝石、大黃，直達陰分最深處，幫助元氣以驅除邪氣，必定能夠奏效。

於是在前方中去掉柴胡，送服來復丹一錢，當晚就能安睡，沒有說胡話。連續服用三劑，身體發熱就退了。

忽然解出很長的小便，顏色深綠、稠厚像膠漿，病家驚訝地詢問。章虛谷說：這是病根被清除了。

因為他年輕多慾，濕邪趁虛陷入肝腎，所以和傷寒的熱入血室相比，病症相同而邪氣不同，所以藥力不能勝過邪氣就沒有效果。這就是來復丹以濁攻濁，所以有神奇療效的原因。後來服用補藥而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