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病（9）

吳某患了外感病，先是輕微怕冷，接著高燒，頭暈噁心，不停地吐口水，腹脹胸悶不愛說話，呼吸困難，四肢麻木痠痛，腰痛得像要折斷一樣，睡眠和飲食都廢了，大便乾結。醫生給他用了清暑、解表、消食的藥，反而更熱更脹，不時昏厥過去。

脈象左手沉細，右手緩大，都沒有力氣，面色蒼白，舌苔嫩而白滑，知道他是因為房事過多、陽氣虛弱而感受外邪，給予養榮湯加附子。有人懷疑他熱勢很重又兼腹脹，為什麼用溫補的藥？我說：只要服用這個方子，諸症自然會退。如果再用黃芩、黃連、枳實、厚朴，那就真的誤事了。

服了一劑就躺下，醒來大聲喊冷得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汗出如雨。第二劑後胸悶寬解、能進食，大便通暢，熱也退了。

另外他兩腿外側的瘡腫爛發臭，膿水淋漓，又痛又癢很厲害，所有膏藥、藥粉、清洗、敷貼都沒治好，已經六七年了。問該用什麼方法治療？

我說：病雖然有內外之分，但根源沒有不同。這是因為陽氣一向虧虛，不能下行到腳，毒氣時常下墜，不肯上昇的緣故。

只要用前方做成藥丸長期服用，陽氣就會充足，氣血溫和，毒氣自然排出，瘡口自然收口。照此做了兩個月就好了。

潘某從京城回到南方，勞累受寒，發熱，時不時有點怕冷，用了幾劑發散藥，熱越來越重，改用清火養陰的藥幾劑，熱反而更厲害了。

等到了家，舌苔已經由白變黃，由黃變成焦乾燥裂，黑得像炭一樣，神志昏沉，手腳顫抖，抓空，自汗，危險的症狀像刺蝟一樣聚集起來了。

醫生見他熱勢很重，說用寒藥不能退熱是陰虛無水，給六味地黃湯，沒有效果。

見他舌色發黑，說是攻伐太過，胃陰乾枯，用左歸飲，也沒有效果。

診他的脈，左手寸關脈大而緩，舌頭浮腫胖大，我說這個病症是陽虛火衰，不是陰虛火旺。因為陰虛火旺的人，舌頭必定堅實收斂、蒼老乾燥。

現在雖然焦黑乾燥，但舌體卻胖嫩，而且服用六味、左歸後症狀反而加重（「反加」二字或許說得太過），這是陽虛無疑了。

用養榮湯，人參五錢，加附子三錢，一劑後整夜熟睡，第二天早上舌苔全部脫落，變成紅潤而嬌嫩的舌象。

原方減少人參二錢、附子一錢五分，又服四劑，陽氣回復，出汗而痊癒。

戴家的兒子，年紀二十四歲，患了外感病，發冷發熱。有人用了發散藥，出現譫語發狂。又用苦寒藥瀉下，危險的症狀紛紛出現。

又有人用天冬、麥冬、生地、熟地、石斛、黃芩，五六劑後更加狂亂不安。

診斷他，面色蒼白沒有神采，舌苔滑潤沒有苔，脈細緊無力，知道他是臟寒、真陽快要脫離，用養榮湯人參五錢，加附子三錢。

又知道他會被旁人的議論阻撓，就囑咐他們午後到申時，觀察病人如果腳冷到膝蓋，那麼半夜亥時到子時之交，情況就不妙了。

後來果然如此，於是從戌時到亥時才服完藥，子時以後從腰部到腳逐漸溫暖，五更時喝了半碗粥就熟睡了。又服了十多劑，所有症狀都好了。

不到半個月，忽然右腳大拇指彎曲筋縮疼痛，外科醫生用乳香、沒藥外敷，疼痛加劇，大聲喊叫。

再次診治，是因為思慮過度損傷了脾，不能營養本經的筋脈，所以筋彎曲乾燥而生病，用歸脾湯去掉木香，加白芍，幾帖就好了。

陸家的兒子患了外感病，發熱咳嗽，氣短像喘，用發散藥後更嚴重，痰湧如潮，譫妄抓空。診脈，輕按脈滿手指，重按則空虛。

面色蒼白，眼眶寬大，眼神散漫，舌苔嫩黃，中間焦燥，兩手顫抖。

病症是因氣虛而感受外邪，誤用了強力發散藥，導致陰液被劫掠而將要枯竭，陽氣沒有依附而將要脫離，非救陰攝陽不能挽回。

於是用了左歸飲去掉茯苓，加入人參、五味子，大劑量濃煎。

服完就睡，大約六個時辰才醒，這時身體涼了，咳嗽停止，喘平定，痰也消了。接著用生金滋水飲一劑，養榮湯四劑，完全康復。另外他的母親孀居，臥病不起已經兩年了。有人當作溫病治，有人當作痿證治，都沒有效果，一併請我診治。脈大而無力，面色萎黃，舌胖而滑。

問她飲食不思，稍微吃點就飽，夢中常見鬼神，醒來則胸中跳動不安。

這是命門火衰，元神虛弱疲憊，脾土不能生長，導致四肢無力不能活動。也用養榮湯煎送八味丸，不到一個月就好了。

沈某患了外感病，身體發熱自汗，有時突然發冷，疲倦躺臥懶得說話，手心腳心發熱，白天輕晚上重。有人給他發散藥，熱勢更盛，口渴譫語，煩躁便秘。又亂用寒涼解毒等藥，病情危急。

診脈洪大而數，重按卻不鼓動，面色淺紅，變幻不定，舌頭黑而濕潤，手腳冰冷。這是假熱證，用八味飲加人參。各位醫生認為火熱症狀都具備了，極力爭辯人參、肉桂、附子不能吃。我說：外表雖然看似實熱，體內卻很虛寒。

起初誤用發散藥，導致津液受傷而口渴便秘，煩躁譫妄。

又用寒涼藥，重陰向下逼迫，導致龍雷之火不安於其位。不用人參、附子、肉桂怎麼能挽回？

各位如果不信，只要用附子做成餅，熱敷在肚臍上一會兒就會覺得稍微安穩了。

（外試法很妙。）試了一下果然如此，於是服藥，不到一個時辰，臉紅立刻消退，譫妄煩躁都消除了。然後用生金滋水、補中益氣調理而痊愈。不到半個月，他的父親也患了外感病，情況很危險。

楊某察看他的舌頭黑而枯乾，滿舌都是人字形的裂紋，說：脈不必診了。對方驚訝地問原因。

他說：這是腎氣上衝到心，也是八味丸的適應症，誤用黃芩、黃連就沒救了。原來昨天一晝夜，果然服了黃芩、黃連大約二兩。問怎麼知道？他說：舌頭上明明顯示出來了。姑且請求一診，希望有萬一的生機。

他說：脈象隱微難以憑信，不如舌象明顯可以依據，何必再診？過了一天果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