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風（11）

沈明生治療潘子芬，此人身材魁梧，一向沒有疾病。然而家中姬妾眾多，又放縱飲酒，這些都是招致疾病的原因。

乙巳年夏天，忽然患上類似中風的病症，頸項僵硬、胸中滿悶，行動不便，說只要一抬腳就覺得頭重想要跌倒。

有人知道他有嗜酒及房事過度的情況，認為疾病是上實下虛，就用人參、附子大力溫補，治療許久病情反而加劇。沈明生為他診脈，發現六脈沉滑有力，根本不是腎虛的脈象。

但如果病人放棄補法而改用其他治法，眾人就會紛紛爭辯責難，所以乾脆拋棄不用。

於是對他說：疾病根本上是虛弱，這沒有什麼可疑的；但只補虛而不去除病邪，比用攻下藥更糟糕，現在應該分開來治療。

湯藥用來補虛，我開方子，你自己製作服用丸藥來祛除病邪。

我這裡有家傳秘方，不能明白告訴你，送給你服用二十天，一定會有顯著效果。潘子芬因為約定的期限很近，高興地聽從了。

煎藥的方子用六君子湯、理中湯加減，但不用附子，另外製作大劑量的消痰丸。服用十天後，頸項強硬的症狀好像消失了，陸續排出很多黏稠的痰積。潘子芬擔心身體虛弱，又產生猶豫。

沈明生於是對他說：大便雖然排出，但精神氣色一天比一天旺盛，況且有人參、白朮來培補脾氣，有什麼可擔心的？祛痰沒有比徹底清除更好的，就是這個道理。鼓勵他服完所有藥劑，果然過了兩個月就恢復行走如常了。

黃錦芳治療一個姓曹的小孩，年紀十多歲，脈象沉伏不見，牙關緊閉，口不能說話，手腳都冰冷，嘴唇紅而乾燥，大便數日不解，手腳抽搐不能伸直，而且有疼痛到不能用手觸碰的現象。

黃錦芳知道他平素有內熱，又被突然的風寒邪氣束縛筋骨，如果不趕快為他表裡雙解，就無法救治他這個急暴的危症。

使用吹藥來打開他的牙關，藥方用麻黃、防風各一錢，細辛三分，牙皂一錢，桂枝二錢，來解除外邪；杏仁十粒，烏藥一錢，枳實八分，川厚朴二錢，黃連五分，大黃三錢，來疏通內裡。

服了兩劑藥後，手腳稍微能活動，大便仍未解，口中有臭氣，舌苔乾燥，脈象微微出現，身體有潮熱。

在原方中加入乾葛、黃芩，服用後四肢逆冷消退，手腳都變熱，大便隨即解出而痊癒。

徐靈胎說：現在患中風、偏癱等病的人，一百個沒有一個痊癒，十個有九個死亡。不是這些病症不能治，都是醫生耽誤造成的。

凡是古代聖人制定病名，必定指其實質，叫做中風，那麼這個病屬於風邪是顯而易見的。

既然是風病，那麼主治的方子必定以治風為根本，所以張仲景的侯氏黑散、風引湯、防己地黃湯，以及唐代人的大小續命湯，都用了很多祛風藥，並根據症狀加減。

因為風邪侵入經絡，體內風氣與外來風邪相互煽動，導致痰火一時壅塞，只適合先驅散風邪，接著清除痰火，然後調理氣血，這樣經脈就能逐漸通暢。

現在的人一見到中風等症狀，就用人參、熟地、附子、肉桂等純補溫熱的藥品，將風火痰熱全部補住，輕的變成重的，重的立刻死亡。

或者有元氣沒有受傷、感受病邪較淺的人，也必定拖延時日，變成半身不遂終身殘廢的人。這難道不是醫生耽誤的嗎？

有人說邪氣侵犯的地方，正氣必定虛弱，所以補養正氣就是用來驅除邪氣，這是大錯特錯的。

正因為正氣虛弱而邪氣侵入，更應當趕快驅散邪氣，來保衛正氣。如果反而補充邪氣，那麼正氣就更加支持不住了。

即使正氣完全虛弱，不能把邪氣托出體外，也應該在驅風藥中稍微加入扶助正氣的藥品，來幫助驅除邪氣的力量，沒有純粹使用溫補藥物的。

譬如盜賊進入屋內，一定應當先驅趕盜賊，然後再加固牆垣。沒有盜賊還沒離去，就先加固牆垣的。有人說補藥可以托住邪氣，就像增加家人來防禦盜賊一樣。這又不對了。

因為服用純補的藥物，絕沒有只補正氣不補邪氣的道理，不像家人專門用來防禦盜賊。這樣不但不驅趕盜賊，反而幫助盜賊了。況且治病的方法，凡是久病屬於虛證，驟然發生的病屬於實證。

所謂虛，是指正氣虛弱；所謂實，是指邪氣充實。中風是急暴的病症，它屬於邪氣實證是毫無疑問的。

天下沒有行動如常，突然極度虛弱而跌倒的人，怎麼可以不當作實邪來治療呢？

其中或許有陰虛、陽虛，感受熱邪或寒邪的不同，那麼就在治風的方子中，根據顯現的症狀加減用藥，漢唐時期的各種治法都在，可以拿來參考。

所以凡是中風這一類疾病，如果沒有內臟受損的絕症，沒有不可以治療的。

我的朋友中患有這種病的，遵照我的治法，患病一二十年至今仍然沒有大礙的很多。只有服用熱性藥物的人，沒有一個存活下來的。

徐靈胎說：疾病有一定的傳變規律，也有不一定的傳變規律。

一定的傳變，例如傷寒太陽病傳變到陽明病，以及《金匱要略》所說看到肝的病，知道會傳到脾這一類。

又例如痞病變成鼓脹，血虛變成浮腫這一類，醫生可以預先知道而加以防範。

不一定的傳變，例如病人身體本來就有受傷的地方，或者天氣不好又感受了當季的流行邪氣，或者調理不當又產生其他疾病，那麼沒有什麼病不能變化，醫生不能預先知道而加以防範。

總之，人有了疾病，都應當加倍小心謹慎，否則生病之後又增加新病，就會正氣更虛而感受的病邪更重，病情也會變得危險。

至於已經傳變之後，就要分清標本緩急，先後分合，用藥必須兩方面兼顧，而且不雜亂，那麼各種疾病也可以逐漸平復，否則新病一天天增加，沒有止境了。

至於用藥錯誤的地方，更是多種多樣，有的因為過於寒涼而變成寒中病，有的因為過服溫燥而變成熱中病，有的因為過於攻伐而導致元氣大虛，有的因為過於滋潤而導致脾氣不實，舉不勝舉。

近來害人最深的是，大病之後，邪氣還沒有完全退去，又不觀察病氣損傷了哪裡，就使用附子、肉桂、熟地、麥冬、人參、白朮、五味子、山萸肉之類的藥物，將邪火全部補住固澀。

開始好像還相安無事，時間久了就氣逆痰升，脹滿昏沉，像中了風一樣，邪氣與元氣互相合併，各種藥物都沒有效果而死亡。

醫生和病家還以為是病後大虛症導致的，卻不知道是邪氣固結造成的。我見過很多這樣的情況，能不深深警惕嗎？

尤在涇說：中風，是風邪從外面侵入，是天地間的邪氣；類中風，是風從體內產生，是肝臟的厥氣。肝臟的生發之氣，急暴而發病迅速。肝氣一旦逆亂，各臟腑之氣就跟隨它，各種液體也跟隨它。

各種氣都化為火，各種液體都化為痰，聚集在上焦，流竄到經絡，就像風雨突然到來，像潮汐猛然湧起，不可抵擋，難道僅僅像張景岳所說的只是氣血虛敗嗎？

前代賢人對於這個病症，有的說是火，有的說是痰，有的說是氣虛，確實都有這些情況。我可惜他們終究說得模糊而沒有切中要害。熱風，就是熱轉化為風。

病人頭暈目眩，口痛鼻燥，有熱氣冒出，輕微怕風，時常有發熱，就是這種情況。這種病雖然用辛涼藥，也不能解除。

孟詵說：患熱風的人，適合吃牛乳，認為牛乳氣味甘寒而性質濡潤，能使肌膚的熱消除而風自然平息。

在草木中尋找，蘆根、甘蔗漿、梨汁之類，性味相似，也符合《內經》「風淫於內，治以甘寒」的宗旨。

肝陽化為風邪，逆行侵犯脾胃的部位，體液聚集變成痰，流竄到肝膽的絡脈，左半身麻痹，心胸部痞塞悶脹，就是由此而來的。

而且風和火的特性都是向上運行，所以又有火氣上衝、氣機上逆、鼻出血等症狀。

這種病是由於飢飽不調、勞累憂鬱，長期積累而成，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治療方法是清肝火、健脾氣，不是短時間可以見效的。

使用羚羊角、橘紅、白朮、枳實、天麻、半夏、茯苓、甘草、麥冬。

張石頑治療一個人，出汗只偏於身體一側，脈象不柔和，時常出現歇止。

這是肝陽有餘，而胃陰不足，於是稠厚的痰濁火邪，在體內擾動，在體表壅滯。

目前雖然還算安和，但古人主張治未病，不治已病，有智慧的人能從細微處看到徵兆，自然應當加倍注意調養為好。

使用人參、石斛、南棗、半夏、茯苓、炙甘草、麥冬、丹皮、小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