詐病

張景岳從前寄居在榆關的旅館，一位朋友忽然在黃昏時敲門，神色非常驚慌。問他原因，原來是他所親近的妓女突然得了急病，情況危急，如果遭遇不測，禍患將無法解決。於是前來求救，張景岳就跟著去看她。

看見她口吐白沫，僵硬地倒在地上，口鼻和四肢都冰冷，氣息像斷絕了一樣，樣子非常嚇人。等到為她診脈，卻發現脈象平和，與症狀不符。沉思了很久，再次診脈仍然一樣，才領悟到她是裝病。

於是就用張仲景的方法來試探她，便大聲說道：「這個病很危險了，如果不用艾火灸治，一定不能活。不用像棗子、栗子那麼大的艾柱，也不能活。而且不灸人中、眉心、小腹這幾個地方，也不能活。我住處有艾草，可以趕快取來。」

「然而準備艾火還需要時間，姑且先給一帖藥，如果能吞下去，吞下後稍微有聲音氣息，那麼生機就已經恢復，就算不灸也可以。如果口不能吞，或者吞下後沒有聲音，就趕快灸治。」隨即給了一帖藥，囑咐她服藥後，就來告訴我。她聽完這話已經害怕，唯恐大的艾柱燒到身上，藥一到就吞下去了。不一會兒就發出哼聲，然後慢慢活動、慢慢坐起來了。第二天問她原因，才知道是因為吃醋才這樣。妓院中的奸詐狡猾，竟有像這樣的。

張景岳在京師時，有一位侍衛官養了兩個妾，其中一個是燕地的女子，她的母親也跟著她。

有一天兩個妾發生爭執，燕姬理虧，她的母親又幫著她吵鬧，於是導致她氣厥過去，像死了一樣。主人便叫一個婢女抱著她坐著，從傍晚到早晨，完全沒有甦醒的跡象。

請張景岳去醫治，剛進房間，見她肌肉豐厚、膚色較黑，臉色發青、眼睛緊閉，手鬆開、氣息微弱。診她的脈，則沉伏細微好像要斷絕一樣，也覺得她情況危險。

但是治療方法難以施展，用溫補藥又擔心她氣逆未散，用開通疏導的藥又擔心她脈象將絕難以承受。

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於是請求再次診脈，卻見她用十指交叉抱著腹部，仰面坦然地躺在婢女懷裡。

因此懷疑她先前已經鬆手，現在卻能反手交叉，這難道是別人能做到的嗎？

等到診脈時，她似乎有嫌惡抗拒的意思，拉她的手拉不動，於是出其不意猛然一拉，她的手就一下子掙脫開來發出聲響，力氣又強又大，這不是想脫開，而是裝病就很明白了。

於是思考她的脈象如此，或許是因為肌肉厚實導致氣機阻滯，這是北方人體質常有的情況。也或許是因為兩腋緊緊夾住，這是奸詐狡猾的人也會有的情況。至於她臉色略微發青，則是怒氣造成的，自然不值得奇怪。

見解確定之後，於是就大聲說她病情危險，讓她聽說要用灸法，隨後先給了一劑藥，藥吞下去就活過來了。侍衛官於是詢問她的病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假的，為什麼整夜都這樣，而且症狀完全相似？如果是真的，為什麼藥一下去就好了，難道真的是藥有神奇奧秘嗎？

張景岳說：「奧秘在於言語罷了，不過是借藥為名，只要讓她害怕，病就好了。醫經上說憂可以勝怒，正是這個道理。」

然而她的奸詐狡猾，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如果不是再次診脈，也幾乎被她欺騙了，怎能不審慎呢？

有一個讀書人被官宦人家毆打，於是臥病在床十多天，吐了滿盆的血。

因此喧嚷傳出出了人命，牽連了很多人，請了好幾位醫生，醫生們見到他危急嚴重的樣子，都束手無策遠遠避開，防止被牽連。最後張景岳見到他，觀察他的面色，完全沒有困窘痛苦的樣子。診他的脈，也都和緩如常。

起初懷疑，後來領悟，於是私下對他說：「別人可以欺騙，我卻不可欺騙。這是你的血嗎？還是家禽的血呢？」那人很驚訝，懇求我不要說出去。於是幫他調解，他心懷感激事情就結束了。

有一位鄰居的婦人因為嫉妒妾室而爭吵辱罵，與丈夫反目，因此病情嚴重，咬牙切齒、瞪著眼睛，僵硬昏厥不醒，好像命在旦夕之間。她的丈夫驚慌失措，她的妾室幾乎遭受虐待，請求張景岳救治她。

診脈後發現脈象並非有病，於是就用先前的方法治療她，痊癒後她的丈夫非常感謝，卻不知道被妻子愚弄了。像這兩個人，又是人世間常見的情況。

假使沒有辦法鑑別，那麼這裡面的變化，就有因為假病而拖延成真病的，也有因為小小的忿怒而釀成大禍的，所以一併記錄下來，以供見聞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