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悸（1）

張子和治療衛德新的妻子，旅途中住在樓上，夜裡遇到盜匪搶劫並放火燒房子，驚嚇得從床上跌下來，從此以後每當聽到聲響，就會驚嚇倒地不省人事，家人們躡手躡腳地走路，沒有人敢冒犯觸動發出聲音，一年多沒有痊癒。

許多醫生當作心病治療，使用人參、珍珠以及定志丸都沒有效果。

張子和見了之後判斷說：驚是陽氣從外部侵入，恐是陰氣從內部發出。驚是指自己不知道原因，恐是指自己知道原因。

足少陽膽經屬於肝木，膽象徵勇敢，驚嚇害怕就會使膽受傷。

於是命令兩個侍女抓住她的兩隻手，按在高椅子上，在她面前放置一個小茶几。

張子和說：娘子請看這裡，用一塊木頭猛力敲擊茶几，那婦人大吃一驚。張子和說：我用木頭敲擊茶几，為什麼要驚嚇呢？等稍微平靜後再敲擊，驚嚇又緩和了些。

接著又連續敲擊三五次，又用棍棒敲門，又派人刮劃背後的窗戶，漸漸地驚嚇平息而笑了，說：這是什麼治療方法？張子和說：《內經》說，驚者平之。平就是平常。平常常見到的，必然不會驚嚇。當晚派人敲擊門窗，從傍晚直到天亮。

驚嚇會使神氣向上浮越，從下方敲擊茶几，讓她向下看，這是用來收攝神氣的方法。一兩天後即使聽到雷聲也不會驚嚇。

衛德新向來不喜歡張子和，到此時終生佩服，如果有人說張子和不懂醫術，他就拿著戈矛驅趕那人。

（雄按：將驚和恐區分為外入、內出，可謂一語中的。古人都說心主驚，卻不知道情志字都從心，只有驚字從馬，因為馬沒有膽所以容易驚。驚則傷膽，更是卓越的見識。他的治療理論豈是平常人能揣測認識的呢？我曾經說從古以來，善於治病的人，沒有比得上戴人（張子和）的，不僅僅以汗、吐、下三法見長啊。）

卜氏的兒子二十八歲，生病身體虛弱四肢無力，面色蒼黃，左脅下身體側面上下有像手臂一樣的腫塊，每次發作就疼痛沒有定時，飲食不減，大便正常，小便微黃，已經兩三年了。許多醫生無計可施，請求張子和治療。

觀察他的部位，是足厥陰肝經，兼足少陽膽經。說：甲膽乙肝，所以呈現青色。面色發黃，是脾的問題。診得膽脈小，這是因為驚嚇。驚嚇則膽受邪，腹中應當有驚涎綠水。病人說：從前曾經駐軍時遭遇火災，從那時起疾病發作。

於是夜裡用舟車丸一百五十粒、浚川散四五錢加生薑自然汁，天亮時果然瀉下綠水四五次。有人問為什麼大量加生薑？回答說：辛味能克制木。

瀉下後覺得輕微疼痛，命令再次瀉下，用量是前次藥的三分之一，又瀉下綠水三四次，疼痛停止想吃東西，反而有力氣。張子和對卜氏說：你的妻子也應當有病。卜氏說：太醫沒有見過我的妻子，怎麼知道呢？回答說：你受這個驚嚇幾年了呢？

卜氏說：當時遭遇火災，我正在草堂中熟睡，有人驚慌叫喚我，睡夢中驚嚇不能說話，火已經堵住門口，我父親把我從火中拉出來，到現在已經五年了。

張子和說：你的膽隱伏著火驚，甲乙木（肝膽）侵犯脾土，這是少陽相火侵犯脾。脾中有熱，所以能進食而消化穀物。熱雖然能消化穀物，但精氣不完全，你一定沒有子嗣。

因為敗經反而損害婦人，你的妻子必定手足發熱，四肢無力，月經不調。卜氏說：我的妻子確實如此，也已經五年了。

有一天，門人因為觀看《內經》，看到先瀉所不勝，再瀉所勝的論述。問這個方法是怎樣的？

以此詢問張子和，張子和說：比如膽木侵犯脾土，這是土不能勝木。不能勝的氣，會尋求其子的救助。

己土能生庚金，庚為大腸，味辛的屬金，所以大量加生薑來伐木。但是不開通脾土，就沒有路徑運行。

於是使用舟車丸，先打通其閉塞的道路，這是先瀉其所不勝，之後用薑汁調浚川散大瀉下，這是再瀉其所勝。大抵陽干克陽干，腑克腑，臟克臟。

（雄按：確實是通達之人的見解，從前賢者都說驚入心，治療方法如果不鎮心安神，疾病怎能痊癒呢？後學雖然不能用此法，也應當讀他的書，學習他的意旨，那原則就不遠了。無奈曲高和寡，溫補之風盛行，專門崇尚補虛，不懂治病，醫學日益晦暗，這是誰的過錯呢？）

張路玉治療吳昭如的妻子，年紀壯盛身體豐腴，但向來有嘔血腹脹、脾約便難的疾病。

兩次遭遇火災，憂愁憤怒頻繁，加上接近失血之後，忽然神氣昏亂，口緊閉眼睛瞪大。

診其氣口脈數盛而促，人迎脈弦大而芤，形體精神不能自主，似乎有撮空的樣子。有人說此病症犯條款，懷疑不出五天就會死亡。

張路玉說不是這樣，如果是撮空，必然手勢散漫，現在她抓著衣被，盡力拉扯，一定是夾雜驚嚇和怒氣無疑。指甲是筋的餘緒，不是驚怒是什麼？

況且脈來見促，應當是痰氣在中間結滯，絕非代脈可比。詢問她的病因，驚嚇和怒氣都有。

於是使用鉤藤一兩，煎好後加入竹瀝半盞，薑汁五匙，連夜服下，服後就安睡，六脈也稍微平穩，只是促脈未退。

仍然用前方減半，調入牛黃一分，當晚大便三次，排出結屎五六十枚，腹脹頓時減輕，脈象平靜人安穩，數日後恢復正常。（雄按：辨證明晰可為師法，立方輕重可為效法。）

老僧悟庵心悸容易恐懼，到處服用補心養血的藥物沒有效應，天王補心丹服用超過數斤，驚悸反而加重，面目四肢微有浮腫的現象，請求張路玉治療。

觀察他形體肥白不結實，診其脈濡弱而滑，這是氣虛，痰飲浸漬在膈上。

用導痰湯稍加人參、肉桂通其陽氣，服用數劑而心悸恐懼全部消除。

再用六君子湯加肉桂，水泛為丸，調補中氣而安。（雄按：此證最多，世人皆誤治。）

吳孚先治療王兵憲，患有驚悸，有時煩躁，夜晚更加不安，右關脈虛弱，左寸脈尤其虛弱，給予加味歸脾湯二十劑而完全痊癒。

龔子才治療一個童子，因為用心過度，睡眠少而驚悸，怔忡怕冷，先用補中益氣湯加茯苓、棗仁、遠志，怕冷漸漸停止。

又用加味歸脾湯，驚悸稍微安定，再用養心湯而痊癒。

杜某治療林學士的兒子，平時喜歡吃海蛤，飲食的時候，未曾不擺設，到了第十八年，忽然面色頓時發青，形體瘦削，夜裡多有驚悸，都認為是勞瘵之病，各種治療無效。杜為他診脈說：不是病。憑什麼知道呢？雖然瘦削面青，但精神不減。問林學士的兒子：秀才喜歡吃什麼東西？回答說：多吃南海中的海味。杜說：只要多服用生津液的藥物，病自然會好。

這樣經過兩個月，面色逐漸有紅潤的樣子，夜裡也沒有驚悸。

林問其中原因，杜說：王冰《素問》說，鹽能引發口渴，是勝血的病症。

海味像鹽一樣，既然多吃，使心血逐漸衰弱，就會夜間驚悸。

現在既然去掉鹹味，使用生津的藥物，人又年輕強壯，津血容易生成，所以疾病去除而安好了。

薛立齋治療一個婦人，勞累時心跳怔忡，寒熱往來，用歸脾湯為主，佐以八珍湯，各種症狀都痊癒。又用加味逍遙散、寧志丸而安。後來復發，服用歸脾、寧志藥就痊癒。

一個婦人患有驚悸怔忡，下午發熱，月經過期，飲食不思，用八珍湯加遠志、山藥、棗仁，三十多劑逐漸痊癒，佐以歸脾湯完全痊癒。後來因為勞累發熱，食少體倦，用補中益氣湯。

又因為生氣，恰好月經出血不止，前症復發，先用加味逍遙散，熱退血止，又用養心湯治療而痊癒。

一個婦人驚悸怔忡，自汗盜汗，飲食無味，怠惰嗜臥，用歸脾湯而痊癒。

到一年多以後，情懷鬱結，患前症兼有鼻出血、便血，仍然用前方而痊癒。

許紳是京城人，嘉靖初年，在御藥房供職，被世宗賞識，累次升遷至太醫院使，歷任加工部尚書，主管太醫院事二十年。

宮女楊金英等人謀逆，用帛帶勒住皇帝，氣息已絕，許紳緊急調配峻藥讓他服下，辰時服藥，未時忽然發出聲音，排出紫血數升，於是能說話，又幾劑而痊癒。

皇帝感激許紳，加封太子太保、禮部尚書，賞賜豐厚。不久，許紳得病，說：我起不來了。

從前宮中變故，我自己料想如果不成功必定被殺，因此驚悸，不是藥石所能治療的。

不久果然去世，賜諡號恭僖，給他的兒子一個官職，撫恤典禮有加。明朝太醫官中地位最顯赫的，只有許紳一人。

（《明史》、《金陵瑣事》也記載了這一則。他的藥方是大黃、桃仁、紅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