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3）

羅謙甫治療刑部侍郎王立甫的女婿，年紀二十五歲，仲冬時節，因為勞累、憂慮、煩惱，飲食不規律，而生病時常發作煩躁發熱，四肢睏倦，盜汗濕透被子，不想吃東西，氣短不夠呼吸，面色青黃沒有光澤。

診他的脈象浮數而短澀，兩寸脈極小，說：這是危險的病症。治療雖然暫時平穩，但春天一到必定死亡，應該讓親家知道。夫人不以為然，於是換了醫生。到了正月，煩躁發熱而死。

後來有一天，王立甫對羅謙甫說：我的女婿果然如你所說，希望聽聽其中的道理。羅謙甫說：這並不難理解。《內經》說，主氣勝過客氣是逆，客氣勝過主氣是順，這是自然規律。因為時令是客氣，人體是主氣。

冬季三個月人人都怕冷，唯獨他煩躁發熱盜汗，這是時令不能鞏固他的陽氣，季節無法勝過他的熱。天地時令尚且不能制約，藥物又能做什麼呢？

冬季是閉藏收納的月份，陽氣應當潛伏在九泉之下，到了春天發為雷，動為風，鼓動催發萬物，這是順應養生的道理。如果冬天收藏不牢固，春天生長不茂盛，就會成為疫病災禍。

況且人體的陽氣，也應當潛伏在體內，不敢胡亂擾動，不要使皮膚洩露，導致元氣被過度耗奪，這是順應冬天收藏的表現。

你的女婿在閉藏之月出汗，腎水已經枯竭，到了春天怎能生發木氣？陽氣在體內斷絕，沒有地方滋養榮發，不死還等什麼？於是嘆息著離開了。

施笠澤治療一個人，服用人參、黃耆幾天後，每到黃昏反而發熱，到夜間出現盜汗後就退熱。他說：這是陰虛不能制約陽氣。人參、黃耆雖然能補陽助陰，但陰血不容易迅速生成。

於是使用六味丸的藥材加入人參、當歸、陳皮，一劑藥後發熱退、盜汗止。後來用六味丸、參苓白朮散完全康復。

學友張君牙患寒熱病，大家都當作瘧疾治療，服用解表的藥劑，結果出現盜汗、潮熱，四肢關節頸項僵硬疼痛，夜間躺下就汗出如洗，濕透好幾層衣服，二十多天，眼睛無法閉合，診脈發現左寸脈浮細將要斷絕，右尺脈浮大無力，這是汗出過多導致亡陽的症狀。

給予加味歸脾湯沒有效果，病人自己加麥冬，又服了兩劑，胸膈脹滿悶堵，飲食不進，於是懷疑人參、白朮不能服用。一位僧人想要用大劑量的苦參湯。施笠澤說：診法上講陰盛陽衰的病人，不可以用柔潤的藥物。

柔潤的藥物會助長陰氣，陽氣衰弱，陰氣更加顯著，造成實證更實、虛證更虛的禍害，難道能避免嗎？

現在君火和相火都虧虛，非趕快用歸脾湯加桂心、五味子不可，難道是之前的藥材陳腐或炮製不當嗎？讓他取一劑藥，當晚就安穩，汗也逐漸停止。間隔服用八味丸，一個月就痊癒了。

庠生施爾祁生病，診脈後說：這是陰虛火動。此病讓人發熱盜汗，四肢關節疼痛，正好符合丹溪的滋陰降火方劑。服藥三天後，再服用虎潛丸，病完全好了。之所以知道施爾祁的病，是因為切到他的脈象虛而數。

經書說：血虛則脈虛，腎水的真陰不足，導致虛火妄動。

先前一位醫生說是歷節風，給他服用祛風的藥劑，結果四肢關節浮腫，痿弱無力不能行走，汗出如淋。經書說：腳得到血的滋養才能行走。又說：失血的人沒有汗，出汗過多的人沒有血。

因為風能生火，又能耗傷血液，血虛則內熱更加嚴重，肢體發熱就會腫脹，肺熱就會導致痿弱。

錢國賓治療荊州李山人，年紀四十多歲，每次飲食頭上出汗很多，熱氣像煙霧一樣，必須頻頻擦拭才能停止。寸關脈浮洪，兩尺脈沉實，胃脈特別旺盛而且數。這是胃熱蒸騰頭部的病症。

飲食進入胃中，遇到熱氣向上蒸騰心肺，心主管汗液，火性向上，肺主管皮毛，腠理不緊密，所以頭部出汗像蒸籠的蒸氣，因為熱氣逼迫而像煙霧一樣。用三黃石膏湯，幾劑清胃熱後痊癒。（文田按：這種脈象其實適合用白虎湯了。）

魏玉橫說：詹渭豐的母親年紀六十多歲，平素就有肝病。因為患瘧疾，從五月到九月，瘧疾好了但其他症狀蜂擁而起，自汗像水洗一樣，整夜無法入睡，吃得少、大便稀溏，脅痛、牙痛，口淡、噁心，怕風怕冷，頭上戴著皮帽，身上穿著皮衣，層層帷帳夾被，仍然發抖不止。診治時囑咐要止汗。

脈象弦小急，知道是陰虛火旺，瘧邪未清除，誤認為陽虛，用了很多補氣斂汗的藥劑才導致這樣。

問他，果然服用了很多歸脾湯、五味子、麻黃節、浮小麥、龍骨等藥。

於是給予生地、枸杞子、地骨皮、釵斛、何首烏、鱉甲、黃連、瓜蔞仁。

詹渭豐說：眾位醫生都說頭是諸陽之會，怕冷到這種程度，又有自汗、喜歡熱飲，明顯屬於陽虛，現在藥方中卻只給養陰的藥物。

而且口淡、大便稀溏、噁心，都屬於脾胃虛寒，黃連、瓜蔞仁怎麼能用？至於瘧疾已經好了，何必用何首烏、鱉甲？再者重點是汗多，卻完全不治療出汗，原因是什麼？魏玉橫說：這個病症是火鬱到極點，體內是真熱而體外是假寒。

瘧疾本來是膽腑的邪氣，因為肝虛而由腑傳入臟，所以寒熱停止後轉變為各種症狀。

所以用生地、枸杞子、地骨皮、釵斛養肝治其根本，黃連清伏暑，瓜蔞仁散鬱熱治其標，何首烏、鱉甲入肝經去除瘧邪。

因為肝火熾盛侵犯胃，胃的絡脈向上蒸騰就出汗，向下逼迫就腹瀉。

如果見到出汗就收斂，見到腹瀉就固澀，那麼一個藥店的人就足夠了，還談什麼醫術呢？照這個方子服用，幾劑就痊癒了。

《濟生》歸脾湯：人參、龍眼肉、黃耆、甘草、白朮、茯苓、木香、當歸、酸棗仁、遠志。

何某年紀七十歲了，偶然在冬天苦於盜汗，這是因為水衰肝火內盛，在應當閉藏的時候，反而蒸騰鬱結而成為汗。

有人教他用黃耆煮黑棗服用，四五天後汗果然止了，但咳嗽發作。

有人認為是傷風，給予前胡、桔梗、杏仁、蘇子、秦艽、防風之類的藥。有人認為是痰火，給予二陳湯、薑汁、竹瀝。

有人認為是血虛，給予四物湯、知母、黃柏，都沒有效果，已經半年了。

診他的脈象弦數而促，症狀是痰多、吃得少，頸椎已經歪斜，雙腳浮腫。

用生地、麥冬、枸杞子、地骨皮、沙參、女貞子，四劑後沒有好轉也沒有惡化，已經請畫工來畫遺像了。

告訴我說：我原籍越中，現在病已入膏肓，估計無法好轉，準備收拾行李回家，只求您開一個方子，讓我能夠多服幾劑，希望有萬一的機會。仍然用前方加入熟地黃、瓜蔞仁給他。

後來過了兩年，偶然在客座中遇到他，他上前非常殷勤地道謝，我茫然不知，問他原因。

他說：我姓何，從前患咳嗽幾乎要死，承蒙您賜予藥方，渡江後服了二十多劑，竟然完全康復，這是再造之恩德。

看他的容貌豐滿，和從前完全不同，他的病能痊癒實在出乎意料。寫下此事作為輕信偏方，以及見汗就治汗的警戒。

（將此條與羅謙甫治療王立甫女婿的案例對照來看，可見在閉藏時節，過度出汗雖然屬於危症，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生機，羅公對此有所遺憾。）

楊元植年紀四十多歲，早衰鬍鬚頭髮全白，平素患有肝腎疾病。

客居吳門時患瘧疾，瘧疾好了但汗出不止，凡是生脈飲、六黃湯、牡蠣、龍骨、五味子、黑豆，所有斂汗的藥都試過了。吳地的醫生技窮，於是趕緊回來找我診治。

脈象只是虛數，給予熟地黃一兩、枸杞子五錢、酸棗仁五錢、麥冬一錢、瓜蔞仁一錢、胡黃連四分、地骨皮三錢，一服減輕，二服痊癒。

趙坤維的妻子生病，從頭到胸，汗出如淋，動的時候尤其厲害，還能吃東西，但吃下去就滿臉大汗，衣領全濕透，醫生給予玉屏風散、當歸六黃湯，都沒有效果。請我診治，右關脈、寸脈數大。問她是否臉浮腫和牙齒痛。她說：是的。這是少陰、厥陰二經的火，上逆侵犯胃絡。

給予重劑玉女煎，加入枸杞子五錢、黃連少許，兩帖就痊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