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自醫之醫方（9-1）

近年來，福建、廣東一帶時疫流行，每到春夏之交尤其嚴重。發病時出現寒熱、嘔吐、神昏、譫語，或突然昏倒不省人事，常常在頸項、兩腋、兩脅之間長出惡性腫核。有人稱之為鼠疫，有人稱之為標蛇，有人稱之為天花毒，還有當作癰疽來治療的種種情況，胡亂立名目，千百人中救不了一兩個。

患者挨家挨戶，互相傳染，聽聞的人心慌膽裂，杯弓蛇影。醫生既不知道病名，又怎能知道病源？

只是胡亂用藥，或用寒藥、或用熱藥、或用攻法、或用散法、或用瀉法、或用表法，全都對病情不對症。

西醫則更可笑，有的用冰塊壓在病人胸口，有的用黃煙熏病人身體，甚至用臭丸臭水灑滿房間，用刀割除腫核，用水蛭吸吮瘀血，結果也沒有一點效果，反而加速死亡，數不勝數。

甚至死後，想要解剖查看究竟是什麼病，也不敢，怕被傳染。

又有上吐下瀉、轉筋，類似霍亂而實際上不是霍亂的，每隔幾年流行一次，也與腫核症的兇惡迅速相似。這種情況要趕快用溫補收攝的方劑，偶爾能治好一兩個，遲了就來不及。實際上這兩種病都是腳氣這一種病，只是來源路徑不同罷了。

腳氣毒邪傳到肝膽就長出腫核，傳到脾胃就吐瀉。這兩種病只要毒氣不攻心，沒有不能治的。各家經方雖然有腳氣的論述，但古人少得這種病（腳氣的名稱，《金匱》已經記載，但患者很少）。

自從永嘉南渡之後，士族官紳多有得此病的，有支法存、仰道人等人，都留意經方，特別擅長此術，救活了很多人。

又在宋齊之間，佛門深師記述兩位前輩等各家舊方集成二十卷，其中腳氣方有近百首。魏周時代也沒有這種病。

所以姚公的《集驗方》對此並不重視，徐王撰錄也未加留意，只因為當時三國鼎立，風俗教化不統一，霜露不均，寒暑不等，關西、河北地區不認識這種病。唐代開疆拓土，疆域南至極南之地，官員鎮守那裡，往往都遭遇到此病。

元和十二年二月，柳宗元得了此病，半夜氣機痞塞不通，兩脅有腫核，塊大如石，快要死了，昏迷不省人事。三天後，滎陽鄭洵美進用杉木湯，服後約半日時間，大小便三次，氣通核散（方劑詳見《醫醫醫外編》腳氣湯中）。

此病先從腳開始，症狀很輕微，飲食如常。深師說是「腳弱」，《內經》說是「緩風濕痹」。一旦發作，就成了惡疾。

有人問：風毒侵犯人體，到處都可以得，為什麼生病偏偏集中在腳部？

回答說：人有五臟，心、肺的經絡起點在十手指，其餘三臟的經絡起點在十足趾。地面的寒暑風濕都化為蒸氣，腳經常踩在上面，所以寒暑風濕邪毒侵襲人，必定先中傷腳，日久不去，就會遍及四肢、腹背、頭項。經書所說的「次傳」、「間傳」就是這個道理。

凡是腳氣都是感受風濕之毒所致，人多不能立刻察覺，常常因為其他疾病一次就引發。福建、廣東都是濕熱之地，所以每到春夏之交，一遇到風邪暑邪觸動，就立刻爆發出來，無法阻擋。

世上的醫生既然不能多讀古書，自然不能多認識病名，當作其他病來治，沒有不造成弊端的。

我在甲午年間，正好在嶺南，正值此證盛發之時，於是趕緊寫了《時疫辨治》一篇，大聲疾呼，並彙集《千金》《外臺》中所述嶺南惡核的證治，告訴病人和醫生，但大家都輕視不理。只有經我診治的人除去了病，那些毒氣已攻心以及已誤用他藥的，無不遵循方法獲救。希望以後遇到此證時，醫生們都在腳氣中探求，千萬不要再胡亂立名目而誤人，最終也誤了自己。

更因此知道怪病百出，總不外乎六氣六經來進行治療。

人稟受天地之氣而生，人也因天地之氣而病。醫生不明白三才相應的道理，大言不慚地談論醫道，就像出門而不經過門戶一樣。

天地只有這陰陽，化生五運六氣；人體也只有這陰陽，生成五臟六腑。萬病無不由五運六氣、五臟六腑所生。

不深入探究氣化的本源，而只固執於中醫或西醫的偏見，都屬於夢中說夢罷了。

當今四海一家，五洲同軌，要使疆域界限都消除，有無互相溝通，調節盈虛，共同遵循大道。

歐西各國自從進入中國，不僅聲光電汽等學問自誇其能，就連醫學一道也詆毀中國不對。這雖然是中國近來醫者苟且庸陋所引發的，卻不知中國古聖的精確遠非西醫所能夢見。

因為《內經》《難經》和張仲景的書，西醫從未聽聞，所以以解剖實驗自誇。然而他們都詳於形跡而昧於氣化，難免得粗遺精。

世上重視西醫和學習西醫的人，更是耳食目論、道聽途說。舉凡五運六氣、人身陰陽、五臟所藏、五臟所主、六腑所合、五臟所開九竅、男女天癸、營衛生會、六經六氣、經氣主治、十二經脈、奇經八脈，這些中國古聖說得確鑿的內容，晉唐以後的中醫尚且多不講，近代醫生更大多不知，又何必怪西醫的蒙昧呢？

西醫憑解剖臟腑，將形跡繪成圖，雖然比中國舊圖詳細，但他們的學說都是知道「當然」，而不知道「所以然」。

而且還有連「當然」也完全不知道的，因為他們都拿著死人的屍體作依據，說人是鉍、鐵、碳等十四種元素湊合而成的。

他們所說的十四種元素，都是經過解剖鍛鍊得到的，而沒有死的人，難道只是這些塊然固定的物質嗎？何況生氣已盡，從何知道所謂氣化呢？比如西醫動輒說腦筋，卻不知道腦是什麼東西化生的。又常談論骨髓，也不知道骨髓是什麼東西生成的。

又說飲食的汁液由吸管輸送到頸會管，與心血混合變成赤色。這個「混」字非常荒謬，哪有日日混入而赤色不日漸變淡的呢？

不知道汁液進入頸會管就是水與火相交，變成赤色，就是奉心火之化而成為血。

又說血內有紅白兩種血輪，紅多白少。不知道那白色的本是水液的本形，那紅色的是奉心所化成的赤色，也就是《內經》所說：「中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謂之血。」

又說：心有出血管，引導血出去；又有回血管，引導血回來。西醫叫做「管」，中國叫做「脈」，二者是同一回事。「脈氣流經」，就是說流行於各經絡而回復有規律。

又說：心左房的血由出血管輸送到全身，心臟跳動不停，每跳一次，全身的脈就相應地跳一次。血行遍全身後，就轉入回血管，顏色變成紫色，因為接受了炭氣。

紫色血由回血管依次傳送返回頸會管，得到肺氣呼出，那麼炭氣排出而紫色消退，又變為紅色，進入心右房，再轉到左房又出去，這就是「脈氣流經」的說法了。

當代醫生有大絡分散為眾絡、眾絡分散為孫絡的說法，只說血液出去而不說回來，與「流經」二字還不確切，所以引用西醫的說法來證明。

西醫所繪的脈管圖很詳細，但不能分辨十二經脈、奇經八脈，認為脈不足憑信，《醫林改錯》也同樣。不知道他們都是切割觀察死人，怎能再辨別經脈？

又他們說回血不知道何時才回到心臟，只有《內經》說一呼脈行三寸，一吸脈行三寸，計算晝夜一萬三千五百息，脈行五十度，就能算出血液運行的時間節律，何時出去的就應當何時回來。

西醫雖然經過解剖觀察實驗，怎能像中國古聖那樣精確呢！

至於六經六氣、經氣主治的道理，西醫則更全然不知，治病怎能全都恰當？

其他種種粗魯莽撞之處，不可盡數。雖然他們的方法都源於五禽圖，但萬萬不及五禽圖的精細。

四川的唐容川（字宗海）曾著有《中西匯通醫經精義》一書，條分縷析，層層互證，苦心孤詣，先得我心。

可惜他的書還沒有盛行於世，又沒有好的注解者來解釋它。希望與我的《醫醫醫》三編及《內經》《難經》、仲景諸經一起輸入歐西各國，使西醫能夠窺見我國古聖的精妙方法，因而能後悔自己的過失，並以此漸進文明，作為環球健康濟世、幫助民眾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