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自醫之醫方（8-1）

學醫的人不可以被古人愚弄，也不可以被古人侷限。因為古書流傳久遠，即使是經典也難免有後人摻雜附會或錯簡的地方，若不是眼光敏銳的人無法分辨，這就是不可以被古人愚弄的原因。

至於古今有所變化，病情也有所變化，有的病古人多見，今人少見；有的病古人沒有，今人卻很多（《醫醫醫外篇》已經詳細列舉在古今各證門中）。

再者，漢代以後的方書中所說不能治的病，現在未必都無法醫治，必須要靈活變通，竭盡心思，以窮盡治療的方法。

例如湯藥治不好的，或許針灸可以治好；針灸治不好的，或許湯藥又能治好，這就是不可以被古人侷限的原因。

古人撰寫著作，有時因一時之間未能把話說完，或因為散失而未能完全流傳，這正是古人留下空間，等待後世學者來補充。

何況《內經》治病的方法，以針灸為根本，再輔以砭石、熱熨、藥浴、按摩、導引、藥酒等方法，不同的病各有適合的療法，缺一不可，而現在的人只用一種湯藥來打發。

所謂湯劑，就是蕩滌的意思，它作用快，性質輕，藥力容易消散而不停留，只有病在經絡、營衛、腸胃的時候效果最快；其他各種普通疾病，有的適合丸劑，有的適合散劑，有的適合膏劑，如果不是各自選用合適的劑型，就很難見效。

如果病邪在筋骨肌肉之中，那麼疾病屬於有形之物，藥物的氣味無法發揮作用，必須用針灸等方法來適應病情，並且靈活地施行治療，疾病才無所遁形。

《靈樞》《素問》這兩部經典，詳細論述臟腑、經絡、穴位、疾病等內容，其中為針灸療法而說的佔十分之七八，為方藥而說的只佔十分之二三。

上古時代重視針灸到了這種程度，然而針灸的技術難學而方藥容易，病人也喜歡吃藥而害怕針刺，所以後世方藥盛行而針灸療法卻不被重視。

現在施行針灸的人，明顯的失誤有十項，而那些精細微妙之處還不包括在內。

《靈樞》《素問》所說的十二經脈的出入、起止、深淺、左右，交錯不整齊，穴位隨著經脈上下，也是參差不齊沒有固定。

現在的人只用同身寸，依照左右直線豎直測量，並不依照經脈的曲折走向，結果經脈不是真正的經脈，穴位也不是真正的穴位，這是第一個失誤。

兩部經典治病，說某種病取某個穴位的固然很多，但其他的則是指明經脈而不指明具體穴位。

例如《靈樞·終始篇》說：人迎脈比寸口大一倍，就瀉足少陽膽經，補足太陰脾經。

《厥病篇》說：厥頭痛，有的取足陽明胃經和足太陰脾經，有的取手少陽三焦經和足少陰腎經；耳聾，取手陽明大腸經；咽喉乾，取足少陰腎經。都不說具體哪個穴位，其中還有瀉子補母等意義。現在卻每種病指定幾個穴位，這是第二個失誤。

兩部經典討論治療，最重視井、滎、輸、經、合這五輸穴，冬天刺井穴，春天刺滎穴，夏天刺輸穴，長夏刺經穴，秋天刺合穴。凡是只說某條經脈而不說具體穴位的，大多都是指這五輸穴而言，現在卻都不講究了，這是第三個失誤。

補瀉的方法，《內經》說：吸氣時進針，不要使氣逆亂，靜靜地長時間留針，不要讓邪氣擴散，吸氣時轉動針，以得氣為度，等到呼氣時拔出針，呼氣盡時針才離開，大邪之氣都排出，這是瀉法；呼氣盡時進針，靜靜地長時間留針，以氣至為度，等到吸氣時拔針，使氣不能外出，各自留在他原來的位置，推按閉合針孔，使神氣留存，正氣留止，這是補法。

又必須迎著經氣的方向，快速進針而緩慢出針，不按壓針孔，這是瀉法。順著經氣的方向，緩慢進針而快速出針，並立即按壓針孔，這是補法。

方法有很多種，現在的人轉針的時候，用大指向前推為瀉，向後搓入為補，這是第四個失誤。進針之後，必須等候氣至。

針刺實證的病人，要等陰氣旺盛到來時才出針；針刺虛證的病人，要等陽氣旺盛到來時才出針。

如果氣沒有到，不要計較針數；氣到了，就立即出針，不要重複針刺。

《難經》說：先用左手按壓所要針刺的部位，彈動並繃緊皮膚，用指甲掐按下去，等到氣來時像動脈搏動一樣，順著氣勢刺入，得氣後再推針深入，這叫補法；提針並搖動針身，這叫瀉法。

現在的人卻時時轉動針，等到針下感覺寬鬆轉動後才出針，不管氣至與不至，這是第五個失誤。

針刺的深淺，隨季節而不同，春季的氣在皮毛，夏季的氣在皮膚，秋季的氣在肌肉，冬季的氣在筋骨，所以春夏刺得淺，秋冬刺得深，違反這個原則就有害。現在卻不論四季，分寸有固定數字，這是第六個失誤。

古時候用針灸，凡是瘧疾、傷寒、寒熱、咳嗽以及一切臟腑、七竅等疾病，沒有不能治的，現在卻只治療經脈、形體、痿證、痹證、屈伸不利等病而已，這是第七個失誤。

古人的刺法，放血很多，《靈樞·血絡論》說得最詳細，而頭痛、腰痛，尤其一定要大量瀉血，凡是血絡中有邪氣的，必須完全去除，如果血液射出時是黑色的，一定要等到血色變紅才停止，否則疾病不能根除反而有害。

現在卻偶爾見到血，病人和醫生都已經驚慌失措，這是第八個失誤。《內經》的刺法有九變、十二節。

九變是指：輸刺、遠道刺、經刺、絡刺、分刺、大寫刺、毛刺、巨刺、焠刺；十二節是指：偶刺、報刺、恢刺、齊刺、揚刺、直針刺、輸刺、短刺、浮刺、陰刺、傍刺、贊刺。以上共二十一種刺法，根據病情選用適當的，不可隨意更換。

缺少一種方法，疾病就無法痊癒，現在卻只用直刺這一種方法，這是第九個失誤。

古時候針的規格有九種：鑱針、員針、鍉針、鋒針、鈹針、員利針、毫針、長針、大針，也是根據病情適當選用，一旦失去正確的規格，疾病就不會起反應。

現在大的針像員針，小的針像毫針而已，怎能治療頑固的疾病和暴發的邪氣呢？這是第十個失誤。

大的方面的失誤已經如此，而其中更重要的在於精神意志專一，手法精細嚴謹。經典說：精神集中在細微之處，專注於病人，仔細審視血脈，針刺時就不會有危險。

又說：經氣已經到來，謹慎守護不要錯失，深淺全在心意，遠近好像一致，如同面臨深淵，手像握著老虎一樣，精神不為外界事物所分散。

又說：潛伏時像橫放的弓弩，發動時像扳動弩機，其專注精細、敏捷微妙到了這種程度。

現在的醫生隨手扎針，漫不經心，即使針法像古人一樣，但意志不集中、手法不能達意，尚且擔心無效，何況完全與古法背道而馳呢？

此外還有先後順序、迎隨的不同、貴賤的差別、勞逸的分別、肥瘦的程度、針刺次數的多少，這些都難以一一列舉。如果能夠潛心體察以符合聖人的法度，必定會有神奇的功效。

無奈人們畏懼困難而趨向容易，完全違背古法，所以世人對針灸非常輕視，而這項技術也不能推行。

至於灸法，比起針灸所能治療的病不過十分之一二，懂得針灸的道理，那麼灸法就更加容易了。

這就是《醫學源流》為何鄭重明白地講述這些，不厭其煩的原因，非常希望學習者不要誤入歧途，反而失去了古代聖賢的正確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