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月中有形質微黑者，人以為山河之影，非也，其質有常，如玉之有瑕也。（蟾影）
白話
月中有形體微微發黑的，人們以為是山河的影子，不是的，它的質地是固定的，就像玉有瑕疵一樣。（蟾影）
卷下
卷下（2-1）
卷下56 句
原文
魚生於水，人生於塵。人俯視知為水，魚不知也，魚仰視知為塵，人不知也。
白話
魚生活在水中，人生活在塵埃中。人向下看知道那是水，魚不知道；魚向上看知道那是塵埃，人不知道。
原文
立於百仞之上，清虛之間而觀之，塵水一也。
白話
站在數百仞的高處，在清虛之間觀看，塵埃和水是一樣的。
原文
大凡塵埃之中，皆氣所沖也，人一息不食氣則不生，魚一息不食水則死。
白話
大凡塵埃之中，都是氣所充塞的，人一瞬間不吸氣就活不了，魚一瞬間不喝水就會死。
原文
人入水，魚抗塵，死不移時，違其所生之故也。
白話
人進入水中，魚處於塵土中，都會立刻死亡，這是因為違背了它們賴以生存的環境的緣故。
原文
水族入陸而不死者，魚鱉鱣鮰之類，是彼其吭間有闢塵之穴焉。
白話
水生動物進入陸地而不死的，是魚、鱉、鱣、鮰這類，那是因為它們的喉嚨之間有避開塵土的洞穴。
原文
陸族入水而不死者，烏鬼鮫人之類是，彼其吻下有逆水之竅也。人當不語之時，食氣從鼻入，而亦從鼻出。
白話
陸地生物進入水中而不死的，是烏鬼、鮫人之類，那是因為它們的嘴下有逆水的孔竅。人在不說話的時候，氣息從鼻子吸入，也從鼻子呼出。
原文
魚當倦遊之候，食水從腮入，而亦從腮出，及其食物也，口即為政，而鼻腮呼吸未嘗間斷也。
白話
魚在疲憊遊動的時候，水從鰓進入，也從鰓排出，等到它們吃食物的時候，口就掌管進食，而鼻子和鰓的呼吸從未間斷。
原文
魚育於水，必借透塵中之氣而後生，水一息不通塵，謂之水死，而魚隨之。試函水一匱，四隙弭之。經數刻之久，而起視其魚，魚死矣。
白話
魚在水中養育，必須借助透過水中的塵中之氣才能生存，水一瞬間不流通塵氣，就叫作水死，而魚也隨之死亡。嘗試用一個匣子裝水，把四面的縫隙都封住。經過幾刻時間，再打開看那魚，魚已經死了。
原文
人育於氣，必旁通運旋之氣而後不死，氣一息不四通，謂之氣死，而大命盡焉。
白話
人生活在氣中，必須四周通暢流動的氣才能不死，氣一瞬間不四處流通，就叫作氣死，而生命就終結了。
原文
試兀坐十笏閣中，周匝封糊，歷三飯之久而視其人，人死矣。
白話
試試靜坐在十笏大小的閣樓中，四周全部封糊，經歷三頓飯的時間再去看那個人，人已經死了。
原文
是故三日絕粗糲之糧，淹然延命，十刻違正浩之養，溘爾捐軀。
白話
所以三天不吃粗糙的糧食，還能奄奄一息地延續生命；十刻鐘違背了正大浩然的養護，就會突然喪命。
原文
然則生人生長於氣，猶魚之於水也，通乎此。而子房辟穀之思，未甚怪誕矣。（水塵觀）
白話
既然這樣，那麼人類生長在氣中，就像魚在水中一樣，明白了這個道理。那麼張良辟穀的想法，也不算太怪誕了。（水塵觀）
原文
天地間非形即氣，非氣即形。雜於形與氣之間者，水火是也，由氣而化形，形復返於氣，百姓日習而不知也。氣聚而不復化形者，日月是也。形成而不復化氣者，土石是也。
白話
天地之間，不是形就是氣，不是氣就是形。混雜在形與氣之間的，是水火。由氣變化成形，形再返回到氣，百姓天天經歷卻不知道。氣聚集而不變化為形的，是日月。形形成而不變化為氣的，是土石。
原文
氣從數萬里而墜，經歷埃坷，奇候融結而為形者，星隕為石是也。
白話
氣從數萬里之外墜落，經歷塵埃坎坷，在奇異的氣候下融結而成為形的，是隕星變成石頭這種情況。
原文
氣從數百仞而墜，化為形而不能固者，兩雹是也。
白話
氣從數百仞的高度墜落，變化為形但不能堅固的，是冰雹。
原文
初由氣化形，人見之，卒由形化氣，人不見者，草木與生人禽獸蟲魚之類是也。
白話
起初由氣變化成形，人們能看到它；最終由形變化為氣，人們看不見的，是草木、人類、禽獸、蟲魚之類。
原文
氣從地下催騰，一粒種性，小者為蓬，大者為蔽牛干霄之材，此一粒原本幾何？
白話
氣從地下催發升騰，一粒種子的本性，小的長成蓬草，大的長成遮蔽太陽、高聳入雲的樹木，這一粒種子原本有多大呢？
原文
其餘則皆氣所化也，當其蓊然於深山，蔚然于田野，人得而見之。
白話
其餘的部分都是氣所變化的，當它們在深山中蓊鬱生長，在田野裡茂盛繁榮時，人們能夠看到它們。
原文
即至斧斤伐之，製為宮室器用，與充飲食炊爨，人得而見之。
白話
等到用斧頭砍伐它們，製成宮室器具用品，以及用作食物炊煮，人們能夠看到它們。
原文
及其得火而燃，積為灰燼，衡以曏者之輕重，七十無一焉，量以多寡，五十無一焉。
白話
等到它們遇火燃燒，堆積成灰燼，用從前的重量來衡量，不到七十分之一；用體積來衡量，不到五十分之一。
原文
即枯枝榴莖，落葉凋芒，殞墜漬腐，而為塗泥者，失其生茂之形，不啻什之九，人猶見以為草木之形。至灰燼與塗泥而止矣，不復化矣。而不知灰燼枯敗之歸土，與隨流而入壑也。
白話
即使是枯枝爛莖，落葉凋芒，墜落浸泡腐爛，而變成爛泥的，失去了生長茂盛的形狀，不止十分之九，人們仍然看到以為是草木的形狀。到了灰燼和爛泥就停止了，不再變化。卻不知道灰燼枯敗回歸土壤，以及隨水流進入溝壑。
原文
會母無於黃泉，朝元精於冱穴，經年之後，潛化為氣，而未嘗為土與泥，此人所不見也。
白話
在黃泉之下與無形之母會合，在寒冷的洞穴中朝向元精，經過一年之後，潛在變化為氣，而不曾成為土和泥，這是人們看不見的。
原文
若灰燼塗泥，究竟積為土，生人豈復有卑處之域，滄海不盡為桑田乎？
白話
如果灰燼和爛泥最終堆積成土，那麼活人難道還會有低下的地方嗎？滄海不都變成桑田了嗎？
原文
人身食草木之實，與禽獸之肉，不居然形耶，強飯之人，有日啖豚肩與鬥粟，而臟腑燥結，甚至三日而通。量其所入而度所出，百無一焉。
白話
人吃草木的果實，和禽獸的肉，這不就是形嗎？能吃的人，有人每天吃豬肩和一斗米，而臟腑乾燥結滯，甚至三天才排泄一次。測量他吃進去的和衡量他排出來的，不到百分之一。
原文
形之化氣，只在晝夜之間，雖由人身火候，足以攢簇五行，而原其始初，則緣所食之物，皆氣所化，故復返於氣耳，或曰皆氣所化。
白話
形變化為氣，只在晝夜之間，雖然靠人身體的火候，足以聚集五行，但推究其最初，則是因為所吃的東西，都是由氣變化的，所以又返回為氣罷了。
原文
胡為不俱化，而猶存一分滓穢耶，此非形耶。
白話
為什麼不全部變化，而還存留一部分渣滓穢物呢？這不是形嗎？
原文
曰：糞田而後，滓穢安在，其旨與灰燼之潛化，又何以異乎？人身從空來，亦從空化。
白話
回答說：施肥到田裡之後，渣滓穢物又在哪裡呢？它的道理與灰燼的潛在變化又有什麼不同呢？人的身體從虛空中來，也從虛空中變化而去。
原文
佛經以皮毛骨肉歸土，精血涕汗歸水，其亦見膚之義。
白話
佛經說皮毛骨肉回歸土，精血涕汗回歸水，這也是看到了膚淺的義理。
原文
開數百年古墓而視之，石槨而外，有剩土余骸否？
白話
打開數百年的古墓來看看，石棺之外，還有剩餘的土壤和殘骸嗎？
原文
覆載之間，草木之朽燼，與血肉毛骨之委遺，積月而成寸，積歲而成尺積世而得尋，積運會而不知紀極，非其還返於虛無也。
白話
天地之間，草木的腐朽灰燼，與血肉毛骨的遺棄堆積，積累一個月成一寸，積累一年成一尺，積累一代得到一尋，積累經久曆久的時間而不知極限，這不是它們返回虛無啊。
原文
頊之顓丘陵，入土千仞，高辛之城郭，高出泰山之表矣。
白話
顓頊的丘陵，埋入地下千仞，高辛的城郭，高過泰山的表面了。
原文
是故草木之由萌而修暢，人與禽獸蟲魚之自稚而壯強，其長也，無呼吸之候不長，此即離朱之善察，巧曆之窮推，不能名狀其分數，而況於凡民乎？故其消化而還虛，亦若是而已（形氣化）。
白話
所以草木從萌芽到舒展順暢，人與禽獸蟲魚從幼小到壯強，它們的生長，沒有一下子不在生長，這就是離朱善於觀察，巧曆窮盡推算，也不能說出它的分數，何況普通人呢？所以它們消化而還原為虛無，也是這樣罷了。（形氣化）
原文
譚子曰：蛇化為龜，雀化為蛤，彼忽然忘曲屈之狀，而得蹣跚之質，此倏然失飛鳴之態，而得介甲之體。
白話
譚子說：蛇變化為龜，雀變化為蛤，那蛇忽然忘記了彎曲的形狀，而得到蹣跚的體質；這雀突然失去了飛翔鳴叫的姿態，而得到帶殼的身體。
原文
斫削不能加其功，繩尺不能定其象，何化之速也。
白話
砍削不能對它施加工夫，繩尺不能測定它的形象，變化為什麼這麼迅速呢？
原文
且夫當空團塊，見塊而不見空，粉塊求空，見空而不見塊，形無妨而人自妨之，物無滯而人自滯之，悲哉!
白話
再說，對著空中的團塊，看見塊而看不見空；粉碎塊來尋找空，看見空而看不見塊。形體沒有妨礙而人們自己妨礙它，事物沒有滯礙而人們自己滯礙它，可悲啊！
原文
老楓化為羽人，朽麥化為蝴蝶，自無情而之有情也。
白話
老楓樹變化為道士，腐爛的麥子變化為蝴蝶，這是從無情之物變為有情之物。
原文
賢女化為貞石，山蚯化為百合，自有情而之無情也。
白話
賢女變化為貞節的石頭，山蚯蚓變化為百合，這是從有情之物變為無情之物。
原文
是故土木金石，皆有情性精魄，虛無所不至，神無所不通，氣無所不同，形無所不類。
白話
所以土木金石，都有情性精魄，虛無沒有到不了的地方，神沒有不通達的，氣沒有不相同的，形沒有不相類的。
原文
孰為彼，孰為我，孰為有識，孰為無識，萬物一物也，萬神一神也，斯道之至矣!
白話
誰是彼，誰是我，誰是有意識，誰是無意識，萬物是一個物，萬神是一個神，這就是道的極致了！
原文
爪須者，我之形。何爪可割而無害？須可截而無痛？
白話
指甲和鬍鬚，是我的形體。為什麼指甲可以剪割而沒有傷害？鬍鬚可以截斷而沒有疼痛？
原文
蓋榮衛所不至也，則是我本無害，而筋骨為之害，我本無痛，而血肉為之痛。
白話
因為營衛之氣不到達那裡。那麼就是我本來沒有傷害，而筋骨造成傷害；我本來沒有疼痛，而血肉造成疼痛。
原文
所以知喜怒非我作，哀樂非我動，我為形所昧，形為我所愛。達此理者，可以出生死之外。
白話
所以知道喜怒不是我的作為，哀樂不是我的觸動。我被形體所矇蔽，形體為我所愛。通達這個道理的人，可以超越生死之外。
原文
蜩笑子曰：水其寒乎？火其炎乎？石其浮乎？羽其浮乎？
白話
蜩笑子說：水是寒冷的嗎？火是炎熱的嗎？石頭是下沉的嗎？羽毛是上浮的嗎？
原文
然驪山有溫泉，蕭丘有寒火，南海有浮石，牁牂不沉羽，名不可紀，而化不可窮。
白話
然而驪山有溫泉，蕭丘有寒火，南海有浮石，牁牂地方不沉羽毛，名稱不可記錄，而變化不可窮盡。
原文
《素問》云：霞擁朝陽，云奔雨府。《楚辭》云：虹蜺紛其朝霞，夕淫淫而淋雨。唐詩云：朝霞晴作雨。俗諺云：朝霞不出市。
白話
《素問》說：朝霞簇擁太陽，雲奔向雨府。《楚辭》說：彩虹繽紛的朝霞，傍晚綿綿地下雨。唐詩說：朝霞看似晴朗卻會下雨。俗諺說：朝霞不出門。
原文
舉世皆夢也。夢，夢也；不夢，亦夢也。夢乎夢，不夢乎不夢，是故得失蕉鹿也，物我蝴蝶也，榮枯黃梁也。噫!通晝夜而醒者誰與？
白話
整個世界都是夢。夢是夢，不夢也是夢。在夢中做夢，不在不夢中不做夢？所以得失如蕉鹿，物我如蝴蝶，榮枯如黃粱。噫！通曉晝夜而醒的人是誰呢？
原文
蜀僧湛然，注楞嚴及易，皆有名理，妙於談論，指柳枝云，此物何以易生？
白話
蜀地僧人湛然，註解《楞嚴經》和《易經》，都有名理，善於談論，指著柳枝說，這個東西為什麼容易生長？
原文
蓋柳星在二十八宿中，寄根於天，故栽之輒活。心宿有男女二形，房宿具雌雄二狀。
白話
因為柳星在二十八宿中，根寄存在天上，所以栽種它就容易成活。心宿有男女兩種形狀，房宿具備雌雄兩種狀態。
原文
斫竹根以辰日，捕魚鰕以亥日，栽種忌焦枯日。
白話
在辰日砍竹子根，在亥日捕捉魚蝦，栽種忌諱焦枯日。
原文
易曰：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白話
《易經》說：天地的盈滿和空虛，隨著時間消長，何況於人呢？何況於鬼神呢？
原文
可見盈虛消息，自有主宰之者，雖天地亦不能違也。然除卻天地，更有何物？此處見解，難以語人，亦不得不以語人也。
白話
可見盈虛消息，自有主宰者，即使天地也不能違背。但是除了天地，還有什麼東西？這方面的見解，難以對人說，也不得不對人說。
原文
聖人之所謂知天者，豈有它哉？亦不過識得盈虛消息之理而已。
白話
聖人所說的知天，難道還有別的嗎？也不過是認識盈虛消長的道理罷了。
原文
說天者莫辯乎易，易之一書，千言萬語，總不出此四字。但天之盈虛消息，自然者也。
白話
解釋天道的沒有比《易經》更明瞭的了，《易經》這本書，千言萬語，總不超出這四個字。只是天的盈虛消息，是自然的。
原文
聖人之知存亡進退，而不失其正，亦自然者也。
白話
聖人知道存亡進退，而不失去其正道，也是自然的。
原文
世之高賢，亦有懼盛滿而勇退者矣，亦有薄富貴而高蹈者矣，但以出處之間，未免有心，故又多一番魔障也。
白話
世上的高賢，也有害怕盛滿而勇退的，也有鄙薄富貴而歸隱的，只是在出仕和歸隱之間，未免有心，所以又多了一重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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