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科論（1）

小兒，如同春季，屬於木的性質，是花朵的苞蕾，果實的萼片，稚陽尚未充實，稚陰尚未長成。

稚陽未充實，則肌膚疏鬆薄弱，容易感受外邪；稚陰未長成，則臟腑柔嫩，容易傳變，容易損傷陰液。

所以小兒的疾病比大人更為嚴重，尤其應當以保存陰液為第一要義。所謂保存陰液，並非是指補陰。

凡是辛燥升散、溫燥苦澀、消導的藥物，都是耗傷陰液的藥物；往往陰液被損傷，肝風內動，鼓動痰涎上升，血液不能滋養筋脈，筋脈緊急拘攣，導致形成痙瘈。

稚陽尚未充實，忌用苦寒藥物，因為苦寒善於損伐生生之氣，而且苦味能化燥，化燥又會損傷陰液，不僅僅是損伐生生之氣而已。

金石類的藥品，善於安定神智，但會使人變得呆滯；冰片、麝香燥烈走竄，最耗損心液。經書說：石藥會引發癲癇，芳草會引發狂亂。不可不知！

從前錢仲陽為小兒配製六味丸，取酸甘化陰的意義。酸，是水的味道；甘，是土的味道。樹木沒有水就不能生長，沒有土就不能承載。

樹木的果實剛結成時多酸，仍然稟受木的本味；成熟後則純甘，甲乙相合而化為土，完全得到土的正味。

五味之中只有甘味無毒，甘潤得到水土之氣充足，所以能夠滋養陰液。錢仲陽確實可為小兒的司命者啊！

然而世俗之人沒有推究六氣致病的道理，沒有推究六氣最容易化燥的道理，更沒有推究小兒稚陽未充、稚陰未長，尤其容易化燥的道理；看見小兒發熱，不知道是什麼邪氣，一概說是風寒，就給予辛燥升散的藥物，混雜苦溫、苦澀消導的藥物。

我的家鄉尤其被薄荷、荊芥辛涼的說法所誤，下筆就用。

不知道荊芥質地乾燥氣味芳香，藥性上升巔頂；薄荷質地乾燥，辛辣異常，稍微用三五分摻入辛潤劑中，以調和格拒還可以，如果單獨使用、多用、頻用，即使只有薄荷一味，也足以耗傷陰液，導致形成痙瘈，於是一見到小兒痙瘈，便稱為驚風，胡亂使用冰片、麝香、金石苦寒慓悍的毒藥，認為可以開竅、鎮驚、清熱、祛風，家傳秘法、家藏丸丹，大多如此，誤治很多，實在可憐可憫！

又或者將「驚」字誤作為「筋」字的訛傳，挑筋刺血，強行推拿，在富貴人家，釀成禍害尤其快速。

曾經見到推薦醫生推薦藥方，接連不斷而來，這個醫生用熱藥，那個醫生用寒藥，一天之內，七方十劑全都嘗試，刀針金石全部施用，又有送鬼叫魂，這邊搖那邊喚，使小兒沒有片刻安寧，重重棉被厚厚棉絮，爐火壺湯，使小兒處在熱盦之中。花之苞蕾，果之萼片，怎能忍受如此摧殘呢？唉！是誰耽誤了他們呢？是父母耽誤了他們啊。

假如延請一位明白道理的醫生，對證施治，怎能到如此地步呢？

我的家鄉鞠通先生，憐憫小兒的疾苦，寫了《解兒難》一冊。

其中分為寒痙、風溫痙、溫熱痙、暑痙、濕痙、燥痙六條，是六氣導致的痙證；分為內傷飲食痙、本臟自病痙二條，是內傷痙證；客忤痙一條，是驚痙。

又說先感受外邪後發痙的，就是世俗所謂的驚風；久病導致發痙的，就是世俗所謂的慢驚。

又引用《素問》太陽經所致為痙，痙，就是強直的意思，後人所謂角弓反張就是；少陽經所致為瘈，瘈，就是蠕動引縮的意思，後人所謂抽掣、搐搦就是。

我仔細玩味這些條文，不外乎燥、濕二字，而又最終歸結於燥之一字。

那麼六氣最容易化燥，小兒尤其容易化燥的說法，這難道是我個人的偏見嗎？

請讓我分析說明。寒與燥同源。風寒是天地乾結之氣，乾燥則化燥最快，所以經書說傷寒屬於熱病一類。風與熱都屬於陽邪，風溫、溫熱是溫燥之氣。暑有熱有濕，是燥中夾濕之氣。

濕與燥相反，濕不能產生痙證，所以濕痙一條，本論也說濕性陰柔，不能導致強直，初起的濕痙，必定兼夾風邪而形成。

兼夾風寒的，主要按寒燥搏濕治療；兼夾風熱的，主要按風燥搏濕治療。

燥是正秋之時，金風驟起，草木黃落，是涼燥搏束之氣，比傷寒較輕。

又有暑濕內伏，涼燥外來，又成為燥邪搏濕之氣。

所謂六氣之邪，不離燥濕，而燥尤其重要就是這個原因。

內傷飲食痙，是由於小兒的父母愛惜過度，不能為小兒節制飲食；飲食不節制，則脾臟鬱悶不舒；脾睏倦則不能為胃運輸其津液，而濕氣漸漸停滯了。

濕氣停滯則泄瀉，泄瀉日久則損傷脾臟，脾傷則血液沒有生化之源，化源既薄弱，血液日益虛少，肝臟失於濡養，肝陽鼓動，內風就發作，木來克土，蠕動引縮。

這是由濕化燥的病，就是世俗所謂的慢驚、慢脾風。慢脾風，是因為脾臟虛慢而導致產生肝風。

本臟自病痙，是由於小兒先天薄弱，父母又愛惜過度，怕小兒寒冷，給他穿厚衣服，蓋厚被子，冬天設置圍爐，導致小兒每天出汗，汗多則亡血，血燥則生風；又或者因為小兒經常啼哭流淚，淚是肝液，液去陰傷，肝陽鼓動，內風就發作，出現蠕動引縮的現象。

然而本臟自病，又是六氣致痙的根本，一旦感受外邪，內風隨即發動，就形成痙瘈。

這內傷二痙，不外乎燥、濕，而又最終化燥。古語說：想要小兒平安，常帶三分飢與寒。這是愛惜小兒的秘訣。飢不是餓，而是飲食清淡有節制而已；寒不是凍，而是不宜厚絮重綿捂成熱病而已。

客忤一痙，瑟庵先生說：世俗妄傳的驚風證，只有這一種符合其名稱。

這是由於小兒心膽血虛神怯，偶然受到驚嚇，就導致發痙。

所謂風，不是外風，而是內動的肝風為病罷了。

見證或有汗，或無汗，面色時青時紅，害怕見到奇言異服，夢中說夢話，手足抽搐，與六氣致痙、神氣昏憒者不同，這更是血燥生風之證。

我認為小兒各種疾病，不外乎燥濕，而又最終歸結於燥的，確實有明顯證據。

至於診察方法，以望色為第一。凡是精神充沛色澤潤澤的，先天稟賦必定敦厚，容易養育而少病；精神怯弱眼神呆滯，面色慘淡枯槁，唇紅無光澤的，稟賦必定薄弱，難養而多病。再看他的先天後天氣質。

如先天虧虛的，必定囟門難閉合，或齒遲、語遲、行遲，或項軟、發如穗、青筋常露之類；後天虧虛的，必定食少消化慢，腹脹，泄瀉，面色唇舌淡白之類。又有看虎口紋的方法，起源於滑伯仁。

歌訣說：小兒三歲以下，虎口看三關，紫色為熱紅色為傷寒，青色為驚白色為疳積，淡紅淡黃的，這是無病的表現。

又說紋見下節風關為輕，紋見中節氣關為重，紋見上節命關為危，直透三關為大危。世俗推拿一科，以此為法。但滑氏及幼科諸書，都沒有推究其原因。

我按：《靈樞經》說：經脈，通常是看不見的。它的虛實，從氣口可以知道。脈絡顯現出來的，都是絡脈。

凡是診察絡脈：顏色青則寒且痛；赤則有熱；胃中寒，魚際絡脈多青；胃中熱，魚際絡脈紅；突然變黑的，是久留的痹證；有赤有黑有青的，是寒熱氣；青而短的，是氣少。診虎口的說法，大概來源於此。但《內經》是針對百病而言，不專指小兒一科。

那滑氏男左女右的說法，未免拘泥固執；而且紅色為傷寒的說法，明顯與經書違背。

至於以絡脈所見的長短，審察病的淺深，固然是法度，而風、氣、命三個字，又難免是杜撰。

夏禹鑄說小兒也以四診為方法，望色、望苗竅為第一。這個說法在道理上很充分。

因為病的傳變無常，即使《內經》以顏色診察絡脈的說法，也不可拘泥，只有手絡不宜暴露，這是重要訣竅，因為過度暴露是血燥生風的徵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