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張仲景《傷寒論》（1）

漢朝的張太守仲景著作了《傷寒論》一書，設立了一百一十三個藥方，三百九十七種治法，隨著病情的變化而使用它們，千變萬化，靈妙無窮，所有的疾病都應當仿效它作為法則，不能僅僅當作一本傷寒書來閱讀。

然而後世為這本書作注釋的人，有五十多家，他們移動前面的內容到後面，互相指責議論，至今沒有確定的結論。

我認為：這本書，應當分成兩大段來看待。其前一段是為了表寒而寫的，寒氣是天地間燥結的氣，因為燥所以化火很快，寒氣從外部收斂，約束氣機，津液不能運行，所以停滯濕氣的情況很多；後一段是為了裡寒而寫的，裡寒有的從外部直接侵入體內，有的因為虛弱而寒從內生，總的不外乎脾腎陽虛，陽虛就不僅不能抵禦寒氣，而且脾陽虛就不能布散精微，腎陽虛就不能運行水液，不能布散精微和運行水液，所以化生濕氣的情況多，化生火的情況少。它的治法雖然分六經，也不外乎三焦。

講六經，是為了說明邪氣進入的門戶、經脈運行的路徑，疾病發生的原因和傳變的途徑；不超出三焦，是因為有形的痰涎水飲渣滓，被邪氣搏結，是疾病形成的原因。

觀看他的論述中，提到胸中、心中、心下、胸脅下、胃中、腹中、少腹，雖然沒有明確說出三焦，但比說三焦的人更加細緻。

人體是一個小天地的縮影，膈膜以上，由天氣主管，就是肺和心。

膈膜以下，由地氣主管，就是脾、胃、大腸、小腸、膀胱、三焦、腎。

處於天地之間的是膈膜，膈膜是肝、膽的部位，就像大地有樹木一樣。

運行在肌肉裡面、筋骨外面，用來運行血脈的是經絡，就像大地有脈絡溝渠，用來溝通天氣一樣。

從膈下往上，上到胸部，旁邊到脅部，都是清氣和津液往來的地方，其疾病不外乎痰涎水飲，被邪氣衝擊搏結，與氣相結合，從胃中脘以及腹中，向下到達少腹，於是有渣滓穢濁之物，邪氣得以依附它們，而形成下證。

一個是清陽，一個是濁陰，這就是人體成為一個小天地的原因。

看仲景先師所創立的方劑和治法，確實是針對邪氣傷害人體的天地而治療的，六經固然毫釐不爽，三焦也不逾越分寸，千百年來醫聖的稱號，除了仲景還能歸於誰呢？

以太陽經來說，太陽經脈循行於背部，背部是胸中的腑，胸中是肺的外廓，肺主管皮毛。

凡是邪氣從太陽經侵入的，必定從皮毛毛孔開始，而且六經的氣，都是天氣所運行的，沒有經氣鬱結而天氣不鬱結的。

所以《傷寒論》說：太陽病，頭痛、發熱、全身疼痛、腰痛、骨節疼痛、怕風、沒有汗而氣喘。又說：氣喘而胸部脹滿，嚴重的必定會流鼻血，流鼻血之後就會解除。

頭痛等症狀，都是太陽經的見證；氣喘而胸部脹滿，是邪氣阻滯肺氣不舒暢；流鼻血，是寒燥化熱，熱邪嚴重迫血妄行，從肺的清道出來；流鼻血解除與出汗解除相同，所以說衄乃解。經文說太陽，本來就明明兼談到肺了。

而且邪氣從皮毛到肌肉，從肌肉到經脈，一層層收縮靠近，這是橫向侵入。

邪氣從外橫向侵入，藥物從內橫向托出，所以使用輕虛的麻黃湯，經由肺化為汗液向外到達皮毛，以開泄肺的空竅，也就是打開太陽的門戶（經書說：輕可去實。又說：藥味薄則發泄，厚則發熱。麻黃體質極空虛，氣味都薄，輕薄、上浮、空虛、向外發散，是太陽經藥，也就是肺經藥，所以用它作為君藥，同時也作為使藥。桂枝辛溫微潤，主要溫煦肌肉，枝條也橫向發達，所以作為臣藥。杏仁質地滋潤，微辛微苦，苦味重於辛味，能開散又能下降，而且仁含有生髮之意，又能入心化為汗。炙甘草微潤而甘，能緩和藥性於上部，所以作為佐藥。方劑雖然只有四味藥，神妙無窮，無奈後世捨棄不用，偏用羌活、獨活、荊芥、薄荷等辛燥濁烈之品，不知道厚則發熱，服用後只會增加煩躁。而且麻黃主開散，是橫向的力量；羌活、獨活等主上升，是豎向的力量。肺主天氣，天氣適宜開散、適宜下降，而不適宜上升，所以羌活、獨活等藥味，從《神農本經》就已經有了，但是不是為了治療傷寒、溫病而設立的，所以仲景一概不用）。

如果發汗，汗不出來，而煩躁的，這是邪氣鬱結化熱，在內灼傷肺的津液，用大青龍湯，辛涼滋潤來解除。

（麻黃湯加石膏、生薑、大棗。麻黃、生薑、石膏並用，神妙已極。湯名叫青龍，是因為龍是水族，有運行津液發汗的意義）。

如果有表邪未解除，搏結在裡的濕熱，走到肌膚而發黃的，用麻黃連翹赤小豆生梓皮湯，辛涼燥濕來解除。

如果有發汗後，汗出了而氣喘，或者喝水多而氣喘，這是表邪雖然解除但未盡，肺中還有殘留的邪氣，與水邪相搏結，所以用麻杏甘膏湯，辛涼解表，表邪解除則水邪自然從汗而排出。

如果停水嚴重的人，發熱表證未解，心下有水氣，乾嘔、咳嗽、氣喘、或噎塞、或口渴、或不渴、或大便溏泄、或小便不利，一系列都是停水的見證，主治用小青龍湯。

（麻黃、桂枝開表，芍藥、甘草護營，尤其妙在細辛的辛潤行水，半夏的辛滑降逆，乾薑、五味子並用，溫肺陽而固肺陰，無微不至，真是神奇的方劑。方後對證加減，也毫釐不爽。輕微腹瀉的，去麻黃，加芫花；口渴的，去半夏，加栝蔞根；小便不利，少腹脹滿，去麻黃，加茯苓；氣喘的，去麻黃，加杏仁；誤飲冷水，導致汗大出，寒水相搏，病人噎塞的，去麻黃，加附子）。大體上汗屬於水類，肺是水的源頭。

汗不解則邪氣搏結肺氣，不能通調水道，向下輸送到膀胱，以致水停留在肺胃之間。

如果不開解表邪而只利水，無法解除其搏結；如果一味開解表邪，而不用辛味藥行水，又無法祛除其水邪。

這個方劑升中有降，開中有合，真像神龍一樣變化莫測，後人何曾夢見過？

論說：病症像桂枝湯證，但頭不痛，頸項不強，寸脈浮微，或者脈像忽然緊，或者手足厥冷，胸中痞塞硬滿，氣上衝咽喉，呼吸不暢的，這是胸中有寒，應當用吐法（服藥後用探吐），適宜用瓜蒂散。所謂的寒，就是寒飲。

看《神農本草經》記載瓜蒂、赤小豆能吐下胸腹中的水邪就可以知道。

更有汗、吐、下之後，正氣不能運行，痰涎結氣停留在心胸之間，擾動清陽，導致虛煩不能入睡，嚴重的反覆顛倒，心中懊憹，用梔子豉湯催吐。

（服藥後探吐，梔子輕虛上浮，微苦能泄熱，豆豉本來是經過蒸曬醞釀而成，所以能宣發蘊積的痰涎結氣）。

如果心中懊憹，飢餓卻不能進食，只是頭部出汗（陽邪在上，想要發泄卻不能）。

或者煩熱出汗，胸中窒塞的，胸悶而氣喘的，心中結痛的，則都用梔子豉湯宣散化解，而不使用探吐的方法，因為已經出汗的緣故。

其他如嘔吐的，用梔豉生薑湯；虛弱的，用梔子甘草湯；誤用下法後微煩的，用梔子乾薑湯；濕熱發黃的，用梔子柏皮湯；下後心煩腹脹滿，坐臥不安的，用梔子厚朴枳實湯；食復的，用枳實梔豉湯；有宿食的，加大黃如圍棋大一塊。（這兩個湯方，治療心中，也治療腹中）。

看麻杏甘膏湯以下的各個湯方，都是兼治胸中、心中的水飲、痰涎、結氣。

所謂六經不超出三焦就是這樣，所謂寒燥搏結濕氣就是這樣。

而且還沒有完，更有六七天發熱不解而心煩，口渴想喝水，水喝進去就吐出來，叫做水逆，這是表邪未解，裡又有停水，病人沒有怕冷的見證，與小青龍湯證有區別，只是發熱不解，又不可不兼治，用五苓散（桂枝、白朮、茯苓、豬苓、澤瀉）。多喝溫水，出汗就好了。

這是取方中的桂枝，能化膀胱之氣，又能解肌，一藥而兩用。

其他如發汗後，水停在胸中不能消除，煩渴，小便不利，或者因誤下而痞塞，口乾煩渴，小便不利，或者病本應出汗，反而用冷水洗浴，導致水氣結在皮膚肌肉之間，皮膚上起雞皮疙瘩，想要喝水（「意欲」二字值得玩味，是想喝又不想喝的意思）。

而反而不渴，都給五苓散，引導胸中的水邪，從小便解除。

如果陽明經發熱，口渴想喝水，用豬苓湯，這是不取五苓散中的桂枝解表、化氣，而取豬苓湯中的阿膠、滑石潤燥清熱（豬苓、茯苓、澤瀉、滑石、阿膠）。

如果少陰經下利，咳嗽而嘔吐，心煩不能入睡（停水見證），用文蛤散，引導心下的濕熱從小便排出，因為文蛤能燥濕清熱，又能滋陰，一舉而三善備。

又有出汗而不口渴的，是水邪外溢；四肢厥冷而心下悸動的，是水邪凌心，都用茯苓甘草湯主治，鎮壓水邪下降；否則，汗多會導致亡陽，水從心下進入胃就會產生下利。凡是這些都是治療膀胱腑邪的。

膀胱是最下方的腑，而見證多在心肺之間，是因為金（肺）是水的源頭，金鬱則不能輸送水，水向上逆行就會克火（心），所以見證如此。所謂寒燥搏濕，疾病表現在膈上的，又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