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5-1）

背部癰疽中最大的，就是所謂的全身性癰疽。平湖的郭湘屏患了這種病，起初醫生用犀角、黃連，導致瘡口變成黑色凹陷，後來醫生用肉桂、附子，結果引起淋病和口渴，飲食不進。

有的醫生判斷只能活三天，有的判斷只能活十天，換了好幾位醫生，醫術用盡沒有辦法。他的兒子肖屏茂才請我去看。我被問道：你見過這麼大的病證嗎？

我實際上沒有見過這麼大的病證，為了安定他的心，安慰他說：我見過比這更大的，不值得害怕。於是為他取掉大約一碗腐肉，病人立刻覺得如釋重負。

他的兒子請求用十全大補湯，我告訴他說：您父親之所以不能進食，正是因為補托的緣故，胸中積存的藥物沒有消化，現在再大補，生機就斷絕了。等三天後，積存的藥物消化乾淨，胃氣自然會甦醒。

這個病證本來是由濕熱鬱蒸形成的，用寒涼藥去抑制它，用溫補藥去禁錮它，難怪它日益蔓延。現在只用導赤散驅散濕熱下行，到小便清澈就停止。過了五天再去看，已經能自己起來，在床沿叩頭感謝救命。總共一百八十多天而痊癒。

在一百天之內，曾患牙疳，用竹葉石膏湯而痊癒。這個人至今還活著。

假如依照立齋（薛己）上渴下淋而用十全大補、八味丸，哪裡有生存的道理？

陳良甫說：已經潰破後，一點冷藥都不能用，這難道可以拘泥嗎？

斜橋蘇家的媳婦，二十四歲，患乳房腫得像懸掛的葫蘆，潰爛處每天流水，治療二百多天，一點不見效。

初冬時求我治療，看她面色青瘦，輕微咳嗽，嘴唇發紅，聲音響亮不嘶啞，寒熱傍晚加重，每天吃兩碗粥、半碗飯。

所服的藥，是西洋參、鱉甲、丹皮之類，都說瘡癆已經形成，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我知道她是因循誤藥才到這種地步，用紙捻蘸藥放入瘡孔，囑咐她到家自己抽換。婦人說：胃氣不好，求賜一個方子。我說：你誤藥到這種程度，還不醒悟嗎？停藥五天，胃氣自然甦醒。又問究竟會不會成癆病？

我騙她說：過五天來，我會送你妙藥，決不會成癆病。她高興地走了。

過了五天來，說：奇怪啊，到家時傍晚，覺得乳房脹，抽去藥線，流出大約一碗清膿，當晚寒熱頓時減輕；近來抽換，每天得到大約一杯清膿，現在不再像以前那樣腫硬了。飯已經能吃兩碗，堅持求賜方子。

我說：煎劑麻煩，我有現成的丸藥，每天服幾錢就可以了。

拿走後，過了十天又來，說：自從服了妙藥，胃氣比平時好，只是膿水未淨，月經未行，求一個通經的方子。我看她肌肉豐滿潤澤，兩頰紅暈，月經即將到來。

如果不給藥，而另外找內科醫生通經，反而恐怕誤事，仍然用之前的丸藥給她。後來就痊癒並懷孕了。

其實兩次所用的藥，都是飯焦磨成末，加少許橘皮做成丸藥。

我治療六、七年不癒的乳房病證，沒有不用藥線、刀針而治癒的，數不勝數。就像這個婦人，如果不插藥線，膿從哪裡出來？寒熱從哪裡停止？胃氣從哪裡恢復？豈止是瘡癆而已，幾乎就沒有生存的可能了！假如不停藥，腸胃津液被損傷，必定導致絕食。

我曾經說漢唐的方士用金石藥殺人，依賴高明賢士挽救制止，而草木延年補益的各種說法，牢不可破，真是醫道設立而冤枉死的人很多啊。

我私下奇怪現在的醫生勸人服藥，我不知道他們居心何在？有人問：診斷為死證卻得以不死，為什麼？答：醫生所謂的死證，他們自有讓人死的方法罷了。

診斷為死證而竟然死了，愚昧的人必定驚嘆其醫術神奇，而醫生也誇耀其診斷準確，並自鳴得意。可悲啊，行醫的人知道這個道理的有幾個呢？

張德祥的孫子患了行程蹇，很多醫生治療無效。上到小腿，腫得像葫蘆，氣喘聲嘶，不吃東西九天，煩躁厭惡靠近人，靠近就熱得受不了。很多醫生爭論不休，有的判斷會立刻死，有的判斷會成殘廢。

邀請我去，已經是傍晚，拿著蠟燭看，靠近蠟燭就痛如錐刺。他的父親怕我用刀，多次敘述各位醫生的說法。我告訴他說：你不想讓這個孩子活，我就不敢說了。

既然邀請我來，是想讓他活，怎麼可以隨聲附和、袖手旁觀呢？

現在的外科醫生都是鄉愿（偽善之人），抄寫現成的方子，虛應故事，並沒有真知灼見；更可惡的是，製造似是而非的言論，像笙簧一樣迷惑病家，如同奸猾的官吏製造案件，即使皋陶來審理，也會認為該殺不可赦。

要知道腳後跟的皮，比牛脖子還厚，不能向下潰破，必定會向上穿透腳面，那就不可救了。

話沒說完，病人說：怪不得幾天來骨縫裡錐痛難忍。他的妻子跪下請求救治，而一家幾十口人仍然堅持不同意。

我說：我難道有仇而想害他嗎？如果切開而死，我償命就是了。

眾人都咋舌不敢說話，於是切開，流出半盞膿，敷貼完畢，我到外廳吃晚飯，還沒吃完，裡面報告說熟睡了，怎麼辦？我說：醒來就要喝粥了。後來果然如此。三天後吃飯，四十天痊癒。

然而人之常情，害怕疼痛而苟且偷安的人多，所以庸醫的話容易聽進去。

病沒有出路，向上潰破腳面，腐爛到內外踝，而拖延致死的，比比皆是。

屠甸鎮王某，先患疔毒，接著生了背疽，高腫不紅，醫巫的辦法都用盡了，家破而病日益嚴重。

請我去看，肌肉全部消瘦，面無人色，脈搏斷續如絲，按他的瘡，虛軟漫腫不紅，病證已經七十六天了。

淚流滿面，聲音喊救命，聲音細如蜜蜂，深為可憐，實在難以著手。全家痛哭，而求想辦法。

我索要他的方子看，先是犀角、牛黃，接著是人參、黃耆、當歸、白朮之類，都說內有瘀血，虛弱不能化膿。

我靜坐思考，七十多天的瘀血，既不化膿，也不消散，是脾胃被損傷，氣弱難以潰破，內部肌肉全部腐爛，皮厚難以穿透，日久力盡，形勢瀕於危險。

如果不切開就必定死，假如切開而立刻斃命，又該怎麼辦？

於是對他父親說：這個病證內部肌肉全部腐爛，外皮很厚，膿沒有出路，以致背重如山，肌肉日益消瘦，而膿日益增多，勢必肌肉消盡而後止。

我現在籌劃一個死裡求生的方法，你可以引導我再去看一下，他父親聽從了。

於是仔細按他的皮，幾乎沒有薄弱的縫隙可以利用，不得已長時間按壓以擾亂他，突然一刺，得到四大碗大膿，幸好沒有斃命，隨即用粥食調養。過了五天再去看，已經能披衣坐起來了。以上幾個病證，都是所謂的養癰為患。

古人原本有刀針不可輕用的告誡，這是因為手法不精，或者輕淺的病證，以及膿未形成時而言的。

切開的方法，確實不容易，即使辨別膿也很有難度，脈訣說洪滑為膿成，而這個病證脈象如絲，刺出膿到四大碗，脈象難道可以憑信嗎？然而這個病證如果在三十天左右診斷，未必不是洪滑脈。

只是醫生誤信補托可以使它自行潰破，誰知想要托出膿的，反而能化肌肉成為膿，膿日益多則氣血日益少，還想尋找它的洪滑脈，怎麼能夠得到呢？愚昧的人還詆毀刀針為野蠻的方法。

唉，這與談論性命而廢棄武備，敵人來了不作戰，拋棄而逃跑的人，有什麼不同呢？要知道這個膿不刺，必定與這個身體一同進棺材罷了。

我見到這樣斃命的人，數不勝數，所以憤而這樣做，難道是喜歡做瘍醫嗎！

至於腿上的附骨疽，拖延補托，而膿隨身體收斂的，就更多了。

一個婦人患淵疽，膿蓄積不潰，向下到腰，向前到胸，形容骨瘦如柴，聲音細如蜜蜂，頭暈身熱，不吃東西。拖延超過半年，求我治療。我也不能著手，實在深感慚愧。

然而這兩個病證，都誤在補托求潰，誰知終究不可潰破。

元氣未竭的，還可以切開求活；元氣已竭的，膿必定隨身體而殉葬。

一個膀胱癰，脹痛求死，膿從小便而出，用八正散加琥珀、乳香、麝香而癒。

一個男子小腿幾天內全部腐爛，疼痛難忍。用珠黃十寶而疼痛停止，腐肉脫落。

一個男子手臂腫得像腿一樣，酸麻而硬，醫生用消散藥，仍然如故。

我給他兩服㠟峒丸，外敷解散的藥在關節間，四面化膿而潰破。這也是臂上的附骨疽。治療不得法，就難以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