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8-2）

又說：考察古代治療疾病，不分內科外科。刀、針、砭、刺、蒸、灸、熨、洗各種方法都一起使用，不單單只依靠湯藥這一種方式。

如今這些方法失傳了，而只依賴湯藥，所以有邪氣隱藏在經絡之間，而發展成癰疽的情況。

用藥如同用兵，如果身為將領，奉命討伐暴亂，卻廢棄軍隊紀律，不以摧毀強敵、擊破賊寇為自己的責任，只忙於文書簿冊之間，虛假應付了事，等待賊寇自行滅亡，這等於縱容奸邪、輕視敵寇，使其勢力擴張難以圖謀，最終導致與國家一同滅亡才停止，這就失去了作為將領的準則了。

然而醫生治療癰疽，拋棄刀針，不以切開排出膿腐為緊要任務，只忙於方劑湯藥之間，等待癰疽自行潰破，因循苟且，姑息養奸，留下禍患，最終導致與身體一同滅亡才停止，這就失去了作為醫生的準則了。洄溪談論外科說：手法必須尋求師傅傳授。

這話是對的，但是聰明領悟的人自然能夠心領神會，否則即使傳授也沒有益處。

如今針、砭等各種方法已經很久不施行了，醫生拋棄困難的而選擇容易的，病人害怕疼痛而苟且求安，也是由於當今的風氣，崇尚虛名，喜歡浮誇的聲譽，只追求名義而不講求實際。世道之所以越來越走下坡，是時勢所趨啊。秦緩說：藥物不能到達的地方，針刺也無法達到。

張仲景治療傷寒，用麻黃、桂枝來發汗，那些汗出不透徹的，就用針刺出血來代替發汗。

現在的人說麻黃、桂枝不可使用而用其他藥代替，又禁止針刺療法，誹謗說會洩氣，因此導致邪氣留滯不去，發展成遺留的毒害。

如同史書所記載，即使是帝王將相的疾病而使用刀針的，多得數不勝數。試問現在遇到這種情況，還敢說出口嗎？所以說：這是時勢所趨啊。

由此可見，在從前內科疾病尚且需要外部治療，如今外科卻專門用湯藥來治療外部疾病。

藉口說要補養托裡，拖延時間，病情輕淺的耗費錢財人力，病情深重長久的就潰爛崩敗，有的死無葬身之具，有的肢體殘廢、家財破盡。

醫生自認為謹慎，卻不知道殺人無形；病人樂於苟且偷安，到死都不醒悟。

這就是子產所說的，水性柔弱，人們輕視玩弄它就會多有淹死。沒想到在醫道上也是這樣，怎能不悲哀呢！那些醫生難道存心想要殺人嗎？實在是因為不能分辨那是膿還是血。也有能夠分辨的，卻故意拖延來斂財。

也有不會使用刀針，只憑藉幾帖湯藥，假裝說些愛護病人的話，來愚弄病家，反而詆毀刀針是危險的事情，來掩飾自己的短處，把蒸膿發熱說成是內科疾病，把重症說成是死症，如果病人真的死了，就可以顯示我判斷精準，僥倖不死，又可以邀功索取謝禮。我欺騙誰呢？欺騙上天嗎！

古人有告誡使用刀針的說法，大概是說膿還沒形成而告誡不要過早使用，不是一概禁止使用。那麼就完全不能服藥嗎？

回答說：開始時不外乎用發汗的方法瘡瘍就會痊癒，至於瘡家不可發汗，是指瘡瘍已經形成而言，也不是一概禁止發汗。病後調養不外乎調理脾胃。這幾種方法之外，不必再尋求其他方法了。

我認為外部病證初起，由於體內蘊藏濕熱，或者痰飲停滯，導致氣機壅塞、血液凝滯的情況居多，這種情況應該以疏通清化為優先。發汗則瘡瘍痊癒，只是針對外感邪氣未清而發病的情況說的。

又說：《外科正宗》裡「十日點破」的說法，不能固執拘泥，總要辨別膿是否形成來做判斷。

辨別膿液非常困難，有的才一、兩天就已經有膿了，但皮膚顏色沒有改變；有的過了十幾天還沒有膿，但皮膚顏色已經紫黑。「辨別」這一個字，說起來多麼不容易！刀針不敢輕易使用，是因為審查判斷不明確。開始時因為謹慎愛護病人，最終卻因為因循拖延耽誤了病情。

曾經有耗盡家財、荒廢產業，肢體殘損，吃藥累積到成百上千，拖延了好幾個月之久，仍然需要開刀切開的；也有等不到開刀就直接死亡的，原因就在於辨別不早、辨別不精確。

例如胸疽因膿液脹滿為害，不切開必定死亡；臟毒不早點切開，必定形成漏管；頭、面、唇、口的疔毒，不切開拔除必定死亡；喉癰已經形成，不切開必定死亡；疽發在關節處，不切開必定造成殘廢；青腿牙疳，不用砭石放血必定無法救治；行程蹇、湧泉疽，不切開會造成殘廢而死亡；紫雲風，不用砭石放血必定死亡。

又說：《外科正宗》中關於脫疽這個病證，說在手指上就切除的說法，完全沒有道理；洄溪談論蟲的說法，也屬於可笑之談。蟲是動物，怎麼能隔著皮膚殺死它呢？

如果讓它逃到其他地方，就像流竄的賊寇蔓延擴張，必定會導致遍地荊棘了。

石榴疽就是翻花瘡的同類，大體上是由於體內的伏熱向外發越，血液不循經脈運行所致，似乎與眼睛長胬肉是同一個道理。從前有人治療一個眼睛下垂長胬肉的病人，針刺委中穴和患處立刻痊癒。我效法他的方法，用來治療這個病證非常有效。

我的家族中有患這個病的人，內服藥、外敷腐蝕藥而死亡，治療這個病的人應該引以為戒。瘭疽很多，手指上長滿了，逐個刺破去掉膿液立刻痊癒。誰說江浙地區沒有這種病，我家鄉稱它為「惹肥」。

多骨疽有兩種：一種是因為膿液老敗而乾涸，逐漸堅硬像骨頭而不能排出，時間久了就形成漏瘡，把它排出來就好了，也有患處高起，膿液和細小的骨頭一起不斷排出的；另外一種是患處堅硬，十年五年，不痛也不潰破的，古書說是在受孕那個月內，與六親骨肉交合而形成的，這種荒誕不經的說法，污辱了後世，實在令人痛恨！

而沒有見識的醫生輕易相信它，胡亂地肆意譏諷嘲笑，這種覆盆之冤，誰來為它洗雪呢？

我認為胎兒沒有兩次受孕，那些成為連體或畸形的，都是一次受孕而形成的。

這個病證實際上是由於流動的痰液和停滯的血液，阻滯在肌膚紋理之間，時間久了變得堅硬，其堅硬程度如同骨頭，疼痛時就像骨頭要出來一樣。

也有排出幾次又再生，反覆多次排出才停止的，還能再說這是胎裡帶來的疾病嗎？有智慧的人不會被迷惑，這樣才可以做醫生。我治療了四個人，都治癒了。

又說：紅腫屬於血分，心主血，如果拘泥於各種瘡瘍的疼痛瘙癢都屬於心火的說法，而使用瀉心湯、內疏黃連湯來攻伐沒有過錯的臟腑，往往會導致病邪內陷。去除膿液腐肉，是外科的重要任務。

富貴的人怕痛不願意去除，貧窮的人瘡口污穢異常，醫生藉口說不能去除，因此導致病情蔓延而無法救治的情況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