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8-1）

童栻廬說：鎮海的鍾景龍先生，精通痧痘（麻疹與天花）的治療，經過他診治的病人，一百個沒有一個失手；對於危重症狀，他預測病程日期，從來沒有延誤過。

他所用的藥，初次服用大黃的病人占了五成，之後使用補藥的病人占了七成；至於攻發（促使痘疹透發）的藥物，只用僵蠶而已，全蠍、穿山甲、桑蟲這類藥物，從來沒有用過一次；唯獨地龍（蚯蚓）在遇到血熱毒盛的情況時，用上一百多條也不嫌多。

他曾說：小孩的血氣還不充足，臟腑嬌嫩，痘瘡不能發出來，確實是因為元氣虛弱而無法使痘漿充足，痘漿不足，毒素就無法排出；如果再使用以毒攻毒的方法，不但毒素不肯出來，而且正氣會更加受到傷害，從來沒有正氣虛弱而毒素能化解的道理。這話語簡潔道理精微，真是救世的好格言。

我認為也有因為熱到極點而導致痘漿無法生成的，這是因為正氣被旺盛的火氣所消耗的緣故。這種情況應該瀉火，禁忌使用補益托舉的方法。

至於痘疹之後產生毒瘡，大多是因為胡亂使用有毒的藥物，或錯誤地使用溫補藥物所導致的。

楊素園大尹說：我見過阜平的趙功甫開的藥方劑量極輕。他曾說：小孩的肚子能有多大，必須讓他的胃氣足夠運化藥力，才能有效。這也是極正確的道理。

我認為趙先生雖然是論述小孩的病情，但即使是成年人的疾病，也必須衡量他的胃氣狀況然後再斟酌藥方劑量。凡是體質脆弱薄弱的人，完全可以把他們當作小孩一樣看待。近代只有休寧的汪廣期，治療小孩專門使用輕劑。

我的同鄉管榮棠先生，年輕時從事商賈，天資聰穎過人，自己知道身體虛弱，擔心不能長壽，於是潛心研究外科十多年，終於精通了這門醫術。他性情慷慨，施捨藥物救濟他人，能夠治好危重的病症。他與我是莫逆之交。

丙辰年季冬（農曆十二月），他突然患上吐血的疾病而去世，年僅四十四歲，他的孩子當時才五歲。鄉里的人都為他感到惋惜。

我寫了一副輓聯哀悼他：「多年來在清冷的處境中用心，施捨藥物糧食，大家共同感嘆您心腸的熱忱；一旦在紅塵中撒手離去，這樣的人得了這樣的病，可憐孩子還在幼年。」在他去世前一個月，正巧我在家鄉養病，他曾帶著酒菜來招待我，並且把他未完成的書稿給我看。

他說：癰疽的產生，前人說有三種病因，但實際上除了乳岩（乳腺癌）、瘰癧（淋巴結核）之外，沒有所謂的內因。

凡是外感六淫（風寒暑濕燥火）邪氣，先引發內科疾病，例如傷寒發汗不徹底、溫熱病邪氣沒有完全清除，殘餘的邪氣停留體內，就形成內癰、痞結、流注、附骨疽，這些都是體內有潛伏的熱邪，體外被寒邪凝結所導致的。即使是胸背等處的癰，也是由濕熱之氣上升而形成的。這就是所謂的營氣運行不順從，逆行於肌肉紋理之中，發作成為癰腫。如果說是陰虛火旺而產生癰疽的，一千個裡面也找不到一個。

總而言之，外科瘍證不外乎是氣血阻滯不通，即使是跌打損傷導致的疾病，也是因為血液凝結、氣機阻滯所引起的，這些都沒有使用補法的道理。

至於服藥治病的道理，原本不過是為了富貴人家設想的方法，用來安定他們的心罷了。

絕對不可以套用通用的方法或順應世俗的做法，例如看到紅腫發熱就投用內疏黃連湯，毒素必定會內陷變黑；投用犀角地黃湯，舌苔必定會變成灰黑色：脾胃受到損害，變化的症狀就會因此蜂擁而起。

但是這個道理，別說病人不知道，就算是行醫一輩子的醫家，也未必了解其中的來龍去脈，等到病情逐漸加重，也不自我反省是用藥不當，反而說是病情嚴重厲害，藥物必須加重，即使病人因此死亡，雙方都不醒悟，真是可悲啊！

即使是各家所刊刻的醫案，也大多是抄襲雷同，或是各自認為自己的對、別人的錯，沒有什麼值得效法學習的價值。

像薛立齋（薛己）動輒使用人參、附子，貧困的病人就會先耗盡家產，然後性命也就跟著沒了。

況且現今的外科醫生不知道真正的治療方法，只把開藥方當作能事，甚至編造「不服藥必定會遺留毒素造成危害」的言論來迷惑人，推究他們的心思，無非是想要博取名譽、聚斂錢財，不顧病人的生死。

我曾開玩笑地改寫《醉翁亭記》的兩句說：「醫生的意圖不在於治病，而在於斂財罷了。」（說完）一笑。

我自己慚愧未曾好好鑽研學問，對於藥方和藥物藥性，素來不熟悉，但是我每次治療別人的危重症狀，都不是從服藥這個方法中獲得成功的。

我看了這份手稿，欽佩他見解道理的深刻，而且他所說的都深合我的心意，正打算和他一起分析疑問、商量探討，不料他突然就去世了，天理真是難以預料啊！我趕緊將他的話節錄如上，以流傳這個人的學術。

他又說：自古以來的外科醫書，描繪圖形、命名病狀，往往設想用魚、蟲、鳥、獸來比擬，這是最可笑的事情。

例如頭部的「鱔𫋐頭」、「螻蛄串」，唇部的「龍泉疽」、「虎髭毒」，手部的「蛇頭疔」、「蜣螂蛀」，腿部的「上水魚」、「泥鰍疽」，都沒有合理的解說；更不通的是，足跟的「牛程蹇」，把人比作牲畜，這接近於戲謔了。

醫者並不去思考這個名稱的含義，胡亂建立名目來迷惑病人，而病人反而認為醫生能夠叫出這個病名就是有學問。於是就這樣相沿成習，牢不可破。

推究其原因，實在是因為不能根據穴位來命名，所以編造這些晦澀難懂的詞語來聳人聽聞罷了。

應該把「牛程蹇」改為「行程蹇」，其餘的病名都應該用穴道的名稱來命名。如果是不屬於特定部位、無穴可名的，就稱之為「無名腫毒」就可以了。

至於便毒（腹股溝淋巴結腫大），不完全是因為情志不遂、久曠怨望所導致，古書指責為慾念不能滿足，恐怕不是這樣。

即使是梅毒也不僅僅是淫邪毒素造成的禍患，必定是身體內部先有濕熱潛伏，然後趁著淫邪侵襲時一起發作。

如果這個人本來體內沒有濕熱，即使每天出入不正當的場所（指性行為混亂），也不會被傳染。

如果體內濕熱很嚴重的人，即使不接近不正當的場所，接觸到這種穢濁之氣也會被傳染。破傷風感染形成病症也是同樣的道理，這些都不能固執於某一種看法來論斷。

他又說：外科常用的「蠟礬丸」，本草書中有記載，極力稱讚它有解毒、護心、護膜的功效，但是，蠟非常難以消化，明礬又會傷害心氣並使腸道澀滯。

病人吃進美味的食物，尚且難以運化，反而投給他們質地堅硬、澀滯難以消化的東西，必定會導致胃口閉塞而不能進食，病情將會因此加重。

即使說需要蠟來保護黏膜，但藥丸吞入腸胃之間，蠟也未必能到達需要保護的地方。藥方書中的話，難道可以完全相信嗎？

他又說：古書所記載的內容，有不完全正確的地方。例如說「厚味生癰疽」、「膏粱之變，足生大疔」，這是「忌口」這兩個字的來源根據。我認為這是針對富貴之人的說法，不能用來論述普遍情況。《千金要方》、《外臺秘要》無不把謹慎飲食當作重要的事情。李東垣說：「癰疽病人吃肉，是自暴自棄」。但推究這些醫家們當日所交往的人，都是富貴之人啊。

王燾自稱我的醫術只治療貧窮病人的疾病，然而憑藉他身為刺史的尊貴地位，對於民間日常生活的疾苦，相距還是很遙遠，他所說的貧病，並不是那些吃粗劣食物、無依無告的真正窮人。

至於那些勞苦的貧窮人，他們所患的瘍毒，都是因為外感六淫邪氣侵襲所致，而醫生不知道變通，甚至連蔬菜、豆腐都不准許他們入口，一頓飯之間，有許多的禁忌，幾乎有斷糧絕食的痛苦，病人如何能夠忍受這些？因此導致胃口閉塞而病情不能痊癒。

這是由於對醫理認識不清，醫術不夠精湛，藉助「忌口」這兩個字作為藉口，用來掩蓋自己的過失、粉飾自己的錯誤。

等到用藥的時候，卻對蜈蚣、桑蟲、穿山甲、蜂房、蛇蛻、皂角刺等各種有毒藥物，胡亂使用毫無顧忌，為什麼唯獨對尋常的食品卻要嚴格重申禁忌呢？習慣了這種做法而不去思考審察，真是令人感嘆不已啊！

如果能夠對富貴之人減少他們的飲食禁忌，對貧苦之人放寬他們的飲食限制，這樣或許能夠達到一個平衡。因為胃氣充足，疾病必定容易痊癒，肌肉也容易生長。假如連這個道理都不知道，又怎麼能夠識別病情而施行巧妙的治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