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鴉片煙之害，夫人知之，而吸之者率不肯戒，余竊怪之。
白話
鴉片煙的害處，每個人都知道，但吸食的人卻都不肯戒掉，我私下覺得很奇怪。
卷一
卷一（2-1）
卷一50 句
原文
故人張孝子養之謂余曰：吾嘗聞諸吸者云，凡吸此煙，樂不可支，暢美達於骨髓，賢於房事遠矣。
白話
老朋友張孝子養對我說：「我曾聽那些吸食者說，凡是吸食這種煙，快樂到無法承受，舒暢美妙直達骨髓，遠遠勝過男女之事。」
原文
故可以移酒色之荒，而沉迷於此，雖至死不忍棄，曷云戒乎？余聞之未能深信。
白話
所以可以用它來轉移沉溺於酒色的荒廢，卻反而沉迷在這裡，即使到死也不忍心拋棄，怎麼能說戒掉呢？」我聽了之後，還不能深信。
原文
既而楊大尹素園以《飲食辨》寄贈，其菸葉條下附載鴉片，亦有此煙一吸，其樂逾於登仙，雖死不悔之說，信者其為淫藥矣。
白話
後來楊素園大尹寄贈《飲食辨》給我，書中菸葉條目下附帶記載鴉片，也有「這種煙一吸，快樂超過成仙，即使死了也不後悔」的說法，那麼確實它是一種淫藥了。
原文
又云：吸此煙者，初則壯健非常，三數年漸漸黧瘦，不久髓竭精枯而死。
白話
又說：吸這種煙的人，開始時非常強壯健康，三、幾年後漸漸面色黑瘦，不久骨髓枯竭、精氣耗盡而死。
原文
始因坐擁厚資，身本無病而求快樂，詎知乃以求死。
白話
起初因為坐擁豐厚家產，身體本來沒病，只為了追求快樂，哪裡知道這是在求死。
原文
更有富貴之家，有病不肯祛邪，惟喜立齋、景岳之言，樂於補塞，豈知其害較克伐尤烈？
白話
更有富貴人家，有病不肯去除病邪，只喜歡薛立齋、張景岳的言論，樂於用補藥堵塞，哪裡知道它的害處比攻伐的藥物更厲害？
原文
其死乃在一朝半日，或旬月之間，較之吸鴉片煙為尤慘也。
白話
他們的死亡就在一個早晨、半天，或十天一個月之間，比起吸鴉片煙更為慘烈。
原文
愚按吸入腎主之，又必臥而吸，臥則氣歸於腎，故初吸大能鼓舞腎氣，令人不倦，久之則精華髮越漸盡，逐致形枯神槁。李維鏞謂其專傷肺氣，甚屬不然。
白話
我認為吸煙由腎主管，又必定要躺著吸，躺下時氣就歸於腎，所以剛開始吸時能大大鼓舞腎氣，使人不疲倦，時間久了，精華逐漸散發耗盡，於是導致形體枯槁、精神憔悴。李維鏞說它專門損傷肺氣，這很是不對。
原文
始則富貴人吸之，不過自速其敗亡；繼則貧賤亦吸之，因而失業破家者眾，而盜賊遍地矣。故余目之為妖煙也。
白話
開始是富貴的人吸它，不過是自己加速敗亡；接著貧賤的人也吸它，因此失業破家的人眾多，於是盜賊遍地都是。所以我把它視為妖煙。
原文
亦有因衰病而誤墮其中者，以其吸之入口，直行清道，頃刻而遍一身，壅者能宣，郁者能舒，陷者能舉，脫者能收，凡他藥所不能治之病，間有一吸而暫效者，人不知其為劫劑，遂詫以為神丹。
白話
也有因為衰弱生病而誤入其中的，因為它吸入口中，直接走清道，一會兒就遍布全身，阻塞的能疏通，鬱結的能舒暢，下陷的能提升，脫落的能收攝，凡是其他藥物治不好的病，偶爾有吸一次就暫時見效的，人們不知道它是劫奪元氣的藥，於是驚異地把它當作神丹。
原文
而因病吸此，尤易成癮，迨癮既成，臟氣已與相習，其後舊疾復作，必較前更劇，而煙亦不能奏效矣。欲罷不能，噬臍莫及，乃致速死。余見亦多，敢告世人，毋蹈覆轍。
白話
而因為生病吸這個，尤其容易成癮，等到癮頭形成，臟腑之氣已經與它相適應，之後舊病復發，必定比以前更嚴重，而煙也不能奏效了。想戒也戒不掉，後悔莫及，於是導致快速死亡。我見過的也很多，謹此告訴世人，不要重蹈覆轍。
原文
章氏以立齋、景岳之法害人，謂較鴉片尤慘；吾鄉前輩陳乾初先生以堪輿為異端之尤，謂地師之罪浮於佛、老：皆救世之藥石也。讀者切勿視為憤嫉，庶可共挽頹風。
白話
章氏認為薛立齋、張景岳的方法害人，說比鴉片更慘；我家鄉的前輩陳乾初先生認為風水之術是異端中最嚴重的，說風水師的罪過超過佛、道：這些都是救世的良藥。讀者千萬不要把它們看作是憤世嫉俗之言，這樣才可以共同挽回頹敗的風氣。
原文
泰西瑪高溫云：麥教師謂鴉片之進中華，創自葡萄牙人。
白話
西洋人瑪高溫說：麥教師認為鴉片進入中國，是從葡萄牙人開始的。
原文
乾隆三十一年以前進口者，歲不過二百箱；至三十一年，有一千箱；三十七年，𠸄咭唎人始運鴉片自天竺至中華；四十三年，𠸄人復自天竺運來二千八百箱，但未盡賣，後即運至別處去矣。此時鴉片交易尚未繁盛。
白話
乾隆三十一年以前進口的，每年不超過兩百箱；到了三十一年，有一千箱；三十七年，英國人開始從印度運鴉片到中國；四十三年，英國人又從印度運來兩千八百箱，但沒有全部賣掉，後來就運到別處去了。這時鴉片交易還沒有興盛起來。
原文
至嘉慶二年，始有四千一百七十二箱進口，而交易後此漸大。以後每年加損不一。
白話
到了嘉慶二年，才有四千一百七十二箱進口，而交易從此逐漸擴大。以後每年增減不一。
原文
道光元年，有五千五百七十六箱進口；十年，有一萬七千四百五十六箱進口；自十年至二十年，每年加多。
白話
道光元年，有五千五百七十六箱進口；十年，有一萬七千四百五十六箱進口；從十年到二十年，每年增加。
原文
於二十年間，有三萬四千六百三十一箱進口。
白話
在二十年期間，有三萬四千六百三十一箱進口。
原文
迨今咸豐五年，則尤多矣，有六萬五千三百五十四箱進口。
白話
到了現在咸豐五年，就更多了，有六萬五千三百五十四箱進口。
原文
其價大土每箱計洋四百二十一元，小土每箱三百六十元，則今歲鴉片進口，中華費銀統計四百七十八兆六百十六千四百元。
白話
它的價格，大土每箱計值洋銀四百二十一元，小土每箱三百六十元，那麼今年鴉片進口，中國花費的白銀總計四百七十八兆六百十六千四百元。
原文
每箱斤兩若干，較平算之，如每人吸一錢，則華人食此物者，不下二百萬餘人。
白話
每箱斤兩多少，用標準秤來算，如果每人吸食一錢，那麼中國吃這種東西的人，不少於兩百多萬人。
原文
噫，鴉片進口逐漸加多，其害愈熾愈盛，伊于胡底！
白話
唉！鴉片進口逐漸增多，它的禍害越來越猛烈、越來越嚴重，要到哪裡才是盡頭啊！
原文
嘉慶二年至今六十載，進口之數若是之廣，有心人聞之，有不為之痛哭流涕者耶？
白話
從嘉慶二年到現在六十年，進口的數量如此之大，有心人聽了，會有不為此痛哭流淚的嗎？
原文
然此止就外國鴉片進口而論，更可痛者，云、貴二省及浙之溫、臺等處，亦廣種此物，將沃土之田，可以種穀養人者，反種此以毒人！
白話
然而這只是就外國鴉片進口來說，更令人痛心的是，雲南、貴州兩省以及浙江的溫州、台州等地，也廣泛種植這種東西，把肥沃的、可以用來種植糧食養活人的田地，反而用來種這個來毒害人！
原文
閤中華所產而計之，則吸此者當不止二百萬餘人矣。
白話
合計全中國所生產的來計算，那麼吸食這種東西的人應當不止兩百多萬人了。
原文
愚謂中華甘此鳩毒，而外邦為之痛哭，詢從來未有之忠告，敢不亟為手錄。
白話
我認為中國人甘願吃這種毒酒般的有毒之物，而外國人卻為此痛哭，這確實是從來沒有的忠告，我怎敢不趕快親手抄錄下來。
原文
又按徐松龕中丞云：天竺自六朝後皆稱印度，今五印度為𠸄咭唎所轄。
白話
又按徐松龕中丞的說法：天竺自從六朝以後都稱為印度，現在五印度被英國管轄。
原文
進口貨物近以鴉片為主，宇宙浮孽之氣乃獨鍾於佛國，何其怪也！
白話
進口的貨物近來以鴉片為主，宇宙間漂浮的邪惡之氣竟然唯獨聚集在佛國，這是多麼奇怪啊！
原文
沃土良田，原以種穀養人。今釀酒之米，種者愈增；而養人之谷，種者愈減：此舉世所未覺也。
白話
肥沃的良田，本來是用來種植穀物養活人的。如今釀酒用的米，種植的人越來越多；而養活人的穀物，種植的人卻越來越少：這是全世界都沒有察覺到的。
原文
余足跡所及雖不廣，而到處諮詢，凡蕞爾一邑，歲費造酒之米必以萬石計，無怪乎米價之日昂也！《先憂集》列稅酒為救荒要務，誠為名論。
白話
我的足跡所到之處雖然不廣，但到處詢問，凡是小小的縣邑，每年耗費在釀酒上的米必定以萬石計算，難怪米價一天天上漲啊！《先憂集》把對酒徵稅列為救荒的重要措施，確實是卓越的見解。
原文
按朱四輔云：世儒言及生財，輒以聚斂目之。但他物可以不稅，而酒不可不稅。
白話
按朱四輔的說法：世上的儒生談到增加財富，總是把它看作是聚斂錢財。但其他物品可以不徵稅，而酒卻不能不徵稅。
原文
鹽有稅而鹽貴，民不能以淡食，鹽貴則艱於食矣；布有稅而布貴，民不能終歲不著衣，布貴則艱於衣矣。
白話
鹽有稅所以鹽貴，百姓不能吃淡而無味的食物，鹽貴就難以吃東西了；布有稅所以布貴，百姓不能整年不穿衣服，布貴就難以穿衣服了。
原文
衣、鹽之於民必不可少，而且稅之；酒之於民可多可少，而何不稅之也？
白話
衣服、鹽對百姓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尚且要對它們徵稅；酒對百姓來說可多可少，為什麼不對它徵稅呢？
原文
況彼煮海為鹽，績麻為布，採天生之物而為百貨，皆化無用以為有用；而酒則糜費五穀以成糟粕，化有用以為無用也。就貨物論之，而酒斷當稅矣。
白話
況且他們煮海水製成鹽，績麻織成布，採集天然的東西製成各種貨物，都是化無用為有用；而酒卻是耗費五穀變成酒糟，化有用為無用。就貨物來說，酒絕對應當徵稅了。
原文
商賈作客，攜千百兩之本，以涉百千里之道途，有風波之恐，有盜賊之憂，而其利不能十一；酒戶賣酒，則坐擁高資，優遊庭戶，而其利且數倍也。就商而論，而酒益當稅矣。
白話
商人外出經商，帶著千百兩的本錢，跋涉千百里的路途，有風浪的恐懼，有盜賊的憂慮，而他們的利潤不到十分之一；酒戶賣酒，卻坐擁巨額資產，悠閒地待在庭院中，而他們的利潤卻有數倍之多。就商業來說，酒就更應當徵稅了。
原文
如以稅酒為聚斂之事，則夫理財非《大學》之務乎？
白話
如果認為對酒徵稅是聚斂錢財的事情，那麼管理財物不正是《大學》所講的要務嗎？
原文
請更辨之：凡民日食不過一升，而尋常之量輒飲斗酒，故一人之飲，足供數人之食；至於盛餚饌、多朋侶，其費又不可勝計也。
白話
請進一步辨析：一般百姓每天吃糧不過一升，而普通人的酒量動輒喝下一斗酒，所以一個人的飲酒量，足以供應好幾個人的食物；至於擺設豐盛的菜餚、眾多的朋友聚會，那花費又無法計算了。
原文
酒之為物，勤儉多妨，是故稅酒可以使民富。
白話
酒這種東西，對勤儉多有妨礙，所以對酒徵稅可以使百姓富裕。
原文
貞節之人以酒亂性，力學之人以酒廢業，盜賊之徒以酒結夥，剛暴之徒以酒行凶：凡世間敗德損行之事，無不由於酒者。
白話
有節操的人因酒亂了性情，努力學習的人因酒荒廢了學業，盜賊之徒因酒結夥，剛強暴躁的人因酒行兇：凡是世間敗壞道德、損害品行的事情，沒有不是由酒引起的。
原文
此《書》之所以作《酒誥》，漢初所以三人群飲罰金四兩也。
白話
這就是《尚書》所以要作《酒誥》，漢朝初年之所以三人以上群聚飲酒要罰金四兩的原因。
原文
酒之為物，志氣兩昏，是故稅酒可以興民教。
白話
酒這種東西，使人的志向和氣概都昏亂，所以對酒徵稅可以振興對百姓的教化。
原文
富之教之，誠經國利民之善術，而安得謂小人之蠹政也哉？
白話
使百姓富裕並教化他們，確實是治理國家、有利百姓的好方法，又怎能說這是小人的有害政事呢？
原文
宋趙開稱為善理財，其領四川財賦也，言蜀民已困，惟榷酤尚有盈餘，遂大變酒法，四路歲課增至六百九十餘萬。
白話
宋朝的趙開被稱為善於理財，他在掌管四川財賦時，說蜀地百姓已經睏乏，只有酒專賣還有盈餘，於是大力改革酒法，四路的每年稅收增加到六百九十多萬。
原文
宋儒胡致堂，稱為通達事理，其論酒禁之事也，曰知治體者，欲罷官榷酤，使民自為之，而量取其利，雖未盡合古法，亦裕民去奢之漸也。
白話
宋朝學者胡致堂，被稱為通達事理，他談論酒禁的事情時說，懂得治國大體的人，想要廢除官府專賣，讓百姓自己釀造，而酌量收取他們的利潤，雖然不完全符合古法，也是使百姓寬裕、去除奢侈的開端。
原文
其他名臣如範、韓、司馬，名儒如朱文公、真西山等，論列政務，俱極詳悉，而從未言酒稅之非，亦足以見其為濟時之要務矣。
白話
其他名臣如范仲淹、韓琦、司馬光，名儒如朱文公、真西山等，論述政務，都非常詳細周密，而從未說過徵酒稅不對，這也足以看出它確實是救時的要務了。
原文
又陳漱六先生云：稅酒之法，當行於平時；禁酒之令，當行於凶年。儲一邑酒稅之所入，即為一邑凶年之賑。
白話
又陳漱六先生說：對酒徵稅的方法，應當在平時實行；禁酒的命令，應當在荒年實行。儲存一個縣酒稅的收入，就作為這個縣荒年賑災之用。
原文
必平時之稅常令有餘，而後凶年之賑無憂不足。安不忘危，以羨補不足之道也。稅酒宜在城市、集鎮，不宜在村落。
白話
一定要讓平時的稅收經常保持有盈餘，然後荒年的賑濟才不用擔心不夠。這是居安思危，用盈餘來補不足的方法。對酒徵稅應該在城市、集鎮，不應該在村落。
原文
村落之酒，米少水多，田家力作者流，聊以滋氣血而和筋脈，非以沉湎也。
白話
村落的酒，米少水多，是農田裡耕作勞動的人們，用來滋養氣血、調和筋脈的，並非用來沉溺於酒。
原文
一人不能耗米數合，一肆日賣不過數斗，稅之則損貧人，且以病酒家矣。
白話
一個人耗費的米不到數合，一家店每天賣不超過數斗，對它徵稅就會損害窮人，而且也會使酒家受害。
原文
市廛既稅酒，則宜禁私釀，不禁則酒家之入利少，而稅不能取盈；村落則止禁醇酒，以毋令分市權也。造燒酒則最耗谷、麥，凶年此當首禁。
白話
市集既然對酒徵稅，就應當禁止私人釀造，不禁止的話酒家的收入利潤就少，而稅收也不能收足；村落則只禁止烈酒，以免它們分走了市場的權益。釀造燒酒最耗費穀物、麥子，荒年時這應當首先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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