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5）

馮益三的正室夫人去年春天月經偶爾延遲，頗顯虛弱之象，諸位醫者都認為是虛損，我診斷為懷孕，秋末果然生下一個男孩。

到了丁巳年初春，產後超過三個月，既沒有親自哺乳，月經也沒有來，偶然感受外邪，治療了半個月，漸漸發展到不覺得餓也不想吃東西，氣從下腹部向上衝，好像有積聚的塊狀物，噁心嘔吐、腹痛，面色發黃、身體消瘦，小便熱、大便稀溏，口渴、帶下量多，面部浮腫、咳嗽氣逆，大家都說已經成了產後虛損，又請我診治。脈象滑而弦，於是我診斷為懷孕。

給予沙參、蘇葉、桑皮、冬瓜皮、黃芩、枳殼、石菖蒲、白薇、橘核、楝實，煎湯送服香連丸，三劑後病就好了。後來聽說六月中旬生下一個女兒，非常順利。

郎家的婦人崩漏之後又患淋帶，五臟像火燒一樣，小便熱、口乾，不覺得餓、胃脘悶脹，腰痛、肌肉消瘦，臥床呻吟，頭暈耳鳴，夜晚不能入睡，脈象細數，小腹部不舒暢。各種滋補的藥物都用了，都沒有效果。

我用沙參、菖蒲、石斛、黃柏、白薇、茯苓、蛤殼、冬瓜子、藕、十大功勞，先用來清熱舒展氣機，服了五劑後熱退口渴緩解，胃脘舒適能進食，而且能坐起來，夜晚也能入睡，氣機已經調暢了，再加入潛陽養血的藥物而痊癒。

梅溪的蔣寶齋先生的母親，自從去年夏秋之間患痢疾之後，精神疲憊、睡眠少，不能起床，醫生認為她虛弱，就都投用補藥，逐漸導致驚恐疑慮、容易心悸，煩躁說胡話，脅痛頭頂痛，耳鳴咽喉痛，怕冷傍晚發熱，大汗淋漓，時常暈厥，越補病情越危險。

李蒼雨先生請我診治，脈象弦滑而數，眼白微微發紅，而眼眶像墨一樣黑，舌質紅絳沒有舌苔。於是問：胸悶嗎？回答說很悶。便秘嗎？回答說很秘。小便熱嗎？回答說很熱。

這難道不是氣機鬱結而痰濁凝聚，痰濁阻滯而氣機痹阻，肺胃不能肅降，肝膽一起向上衝逆，濁氣不能下行，風從火而產生嗎？

雖然年紀超過五十歲，陰血不足，但上中焦窒塞不通，首要的是通暢陽氣。

為她處方小陷胸湯加菖蒲、薤白、旋覆花、竹茹、茯苓、枳實、郁李仁，其他醫生都說這是猛烈的方劑，無不咋舌吃驚。

寶齋說：鎮靜、補益、滋潤、收斂的藥物，都已經嘗試過了，不但沒有效果，病情反而日益加重，姑且服用這個方子。果然一劑就見效，三劑就安穩了。

不久我到省城去遊歷，之前的醫生認為病已經好了，又用守補的藥物一個多月，仍然便秘、無法入睡，胸悶痞塞、煩躁不安，加上發斑、腹痛，大家都認為病情危險。當時我正在嘉興一帶遊歷，他們寫信請我去看。

仍然用之前的方法加減，配合雪羹湯投用數劑，接連得到大便，但都是堅硬乾燥的，改為柔潤養陰的藥物，大便漸漸通暢，粥食漸漸增加，最後用潛鎮舒養的方劑來善後。

仁和的彭芝亭先生的三女兒，年紀剛過十五歲。從去年秋天患痰嗽內熱，漸漸發展到月經延遲、食慾減退，咽喉潰爛、聲音嘶啞，肌肉消瘦、大便稀溏，失眠心悸。丁巳年正月下旬，專門派人迎接我去診治。

左手脈細軟而數，寸部尤其明顯，右手尺部洪數，寸關部不耐久按。

大概是燥邪侵犯肺部，起初沒有肅清，陰分向來虧虛，源頭和支流都枯竭了，如今胃氣已經敗壞，正是萬物發芽驚蟄的時候，如何能度過呢？她的二女兒深通醫理，非常贊同。

正好邵位西樞部拿著蔣大理的信來召我，我就解開纜繩出發了。

後來接到趙笛樓先生的信說：彭家的病證果然在驚蟄前三天去世了，這是多麼神奇的脈象啊？我說這也不過是偶然的事情罷了。

比如前年五月間，偶然診斷顧聽泉明經的脈象，就對家竾伯茂才說：顧先生不能活到冬天，因為石脈的徵象已經出現了。後來果然在立冬的時刻去世。

今年二月診斷莊芝階老先生的脈象，對他的孫子眉仙少爺說：恐怕難以度過夏天。結果在立夏前三天就去世了。

十月初到杭州遊歷，拜訪家瘦石兄，診他的脈，尺部微微顯露浮弦之象，就對他的兒子說：春天可能會有問題。也在次年驚蟄日無疾而終。

脈象可以憑信到這個地步，然而竟然也有不可憑信的情況，這就是它之所以成為深奧精微學問的原因吧？

蔣寅昉先生的母親患病，正好我在杭州遊歷，專門派人來請我前往。

生病已經七天，牙齦糜爛、腮頰腫脹，時而發冷時而發熱，胃脘悶脹、頭痛，失眠不進食，舌苔黃、便秘，脈數而弦。

這是冬季伏藏的邪氣發作為溫病，血虛肝旺，是體質使然。

用枳實、桔梗、羚羊角、連翹、梔子、菖蒲、蔥頭、馬兜鈴、射干作為先鋒，三劑後熱退腫消；用小陷胸湯合梔子豉湯，加菖蒲、茯苓、竹茹、雪羹湯來開通中焦堅結，也是三劑後大便通暢、胸膈舒適，漸漸能喝粥；用西洋參、肉蓯蓉、麥冬、石斛、川貝母、竹茹、當歸身、知母、黃連作為後續調理，漸漸睡眠飲食安穩而痊癒。

他的庶祖母八十六歲，患胸悶便秘，小腹部有塊狀物疼痛，夜間怕冷，兩眼更覺寒冷，不喝水不吃東西，口苦呼吸粗重，大家都因為她年事已高而擔憂。

按脈象弦數而澀，這是肝氣向來鬱滯，食物阻滯在上焦，升降都失常，所以脈澀而呼吸不調，怎麼能誤認為是正氣虛衰呢？

投用枳實、桔梗、瓜蔞、薤白、菖蒲、紫菀、蘇葉、黃連、橘核、旋覆花的方子，一服藥就痊癒了。次年春天病情又復發而且更嚴重，我也用這個方法治好了。寅昉曾在去年冬天患血溢，用清舒肝膽的方法而安穩。

只是長期患失眠，手臂冷、食慾差，自己說服用補心丹和知柏八味丸很合適。

我說：脈象弦細而緩，因為體質陰虛，心中多思慮，五臟之火內熾，煎熬津液成為痰，阻礙氣機，所以脈象證候如此。滋膩的藥物，不可以再用了。

用沙參、丹參、絲瓜絡、茅根、旋覆花、橘皮、半夏、菖蒲、茯苓，服了十多劑而痊癒。

梅里的任會嘉的正室夫人，年紀超過五十歲。暮春時節患病逐漸加重，請我去診治。

身體發熱、頭痛，怕冷、胸悶，氣往上衝、無法入睡，精神疲憊、聲音低微，口渴厲害、咳嗽有痰，乾嘔、大便不通，脈象非常細軟，已經拖延了十多天。大家都認為是虛證，想要用補藥。

我說：陰分雖然虧虛，但氣機鬱結、痰濁停滯，溫邪留連，怎麼可以補呢？輕清宣展，或許才對證。

用蔥豉湯合小陷胸湯，加南沙參、射干、馬兜鈴、通草、竹茹，兩劑後熱退嘔吐停止；去掉蔥白、豆豉、兜鈴、射干，加梔子、貝母、黃芩、菖蒲，三劑後大便通暢、胸膈舒適，能夠入睡、知道飢餓，改投柔肝養陰的藥物而痊癒。

錢塘的姚歐亭縣令在崇明任職，他的夫人從去年九月以來，夜晚無法入睡，大家都認為是神虛，頻繁使用補藥，漸漸不能起床，頭重得像有東西蓋著，容易心悸、大便困難，四肢出汗而內心像火燒一樣，話多，小便通暢但怕煩躁，而且腹中時常脹滿，到處治療都沒有效果。

她的家庭教師張心鋤先生，多次寫信派專人來請我診治，我無法推辭，初夏時乘船前往診視。

左手寸關部脈弦大而數，右手稍微和緩而兼有滑象，口中不渴，唯獨舌尖發紅。

這是憂愁思慮擾動了心肝的陽氣，而且中間挾有痰飲，火氣鬱結不能宣發。溫補更助長了風陽，滋膩尤其增加了痰滯。

至於鹿茸是透達生髮巔頂的藥物，用在這個病證上，就像船行逆風卻扯滿了帆一樣；明粉是芒硝煉製的，用它來通便，是認為陽明有實熱便秘，但現在腹脹卻能正常進食，顯然不是腑實，不過是胃氣下降無力，肝氣不能疏泄，是無形的氣秘罷了。

於是用人參、黃連、旋覆花、枳實、半夏、芍藥、蛤殼、竹茹、郁李仁、麻仁、荸薺、海蜇，兩服就能入睡，而且感覺口苦、小便熱。我說：這是火鬱外泄的徵兆。

去掉蛤殼，加梔子，大便通暢、腹脹減輕，脈也漸漸柔和；再去掉麻仁、郁李仁、雪羹，加紫石英、柏子仁、茯苓、橘皮、小麥、蓮子心、紅棗核，三劑後各種症狀都安穩了；去掉紫石英、梔子，加冬蟲夏草、鱉甲來善後。我就揚帆回去了。

然而她不能安靜調養，季夏時漸漸又睡眠減少，再次派人誠懇邀請，我因為怕熱沒有前往，命令門人張笏山茂才去診治，遵照前法治療，於是就痊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