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4）

有一個僕人腳跟腫脹，整天奇癢無比。我說：這是蝨瘤。將它刺破，擠出數百隻黑白蝨子，癢就停止，腫也消退。

有一個人患了時疫，發狂說胡話，好像有東西附在他身上，說：不祭拜我，就取你的手骨。不久十指軟弱下垂像麥芽糖一樣。我說：這叫作筋解，其實是痿證。

古人治療痿證獨取陽明經，脾主管四肢，表裡相互應，給他服用桂枝白虎湯，神志立刻清醒，手指也恢復正常。

潘家的兒子脅下腫脹潰爛，有一個很大的孔洞，孔中發出聲音，像嬰兒哭泣。我說：這叫作淵疽，照常規是無法醫治的。

他的母親哀傷地請求說：這個孩子從小失去父親，結婚又不久，家中的一脈香火，就只有他了。

我聽了感到悲憫，於是說：只要好好調養，再量力而行積些陰德，萬一能不死，單靠醫藥是不足以依賴的。母子二人恭敬地接受了教導。

於是我日夜思考，認為這個證候屬於大虛，本來應當補益，但疽孔發出聲音，表示內膜已經破裂，氣從旁邊漏出。如果不能保護這個膜，補也是白費力氣。

用人參、白朮、烏梅炭、白芨、白蠟、象牙屑、豬脊髓和在一起做成藥丸，讓他每天服用三次，來固住氣；再把這些藥搗碎，加上生肌的藥材，製成像黏餅一樣，塞入疽孔，外面用絲綿包裹青鉛敷蓋，再用大膏藥蓋住，用寬布纏繞身體，三天更換一次；同時服用參麥六味湯加上龍骨、牡蠣等藥材煎成的藥汁。這樣過了二十多天，聲音逐漸消失，三個多月後傷口就收口了。我最初治療時，並不期望它真的能見效。

鎮洋有位鄭秀才，脖子下面流出水來，細流不斷，已經好幾年了。醫生說是串癧。

我看了之後，有三、四個潰爛的口子，都非常深，說：這是古人所說的蟻瘻。用穿山甲炙烤保持藥性後研磨敷上，果然痊癒了。

有一個吸食鴉片的人，全身長出水皰，疼痛和瘙癢交替發作，抓搔後皮膚脫落，整天神志不清，胡言亂語。

我說：這是中毒最嚴重的情況，用一般的解毒方法，恐怕來不及救治。

用一兩硃砂，和琥珀一起研磨成粉末，犀角磨成汁，調和三豆湯給他服用。

神志立刻清醒，但全身沒有皮膚，疼痛無法忍受，又將石菖蒲、綠豆粉磨成像灰塵一樣細鋪在蓆子上，讓他能夠安穩躺臥，不到半個月就痊癒了。

一個婦人患了三瘧一年多，忽然轉為身上長瘡，瘡口都像銅錢一樣大，瘍醫治療很久反而更嚴重，飲食也吃不下。

我說：這是潛伏的邪氣外洩變成瘡，三陰經已經沒有問題了，不能當作瘡來治療，而用寒涼藥傷了胃氣。用四君子湯加上黃耆、當歸、白芷，服用幾次就好了。

從前在海門，有位姓樊的同事，肩上長了癰，醫生用了荊防敗毒散，反而寒熱大作；又用了仙方活命飲，外敷三黃散四五天，脊背兩側紅腫疼痛，紅暈佈滿整個背部，脊椎中間高起像倒扣的碗；又喝了內疏黃連湯，外塗鐵箍等散劑，而且每天服用蠟礬丸，到第十天瘡口變黑塌陷，聲音嘶啞、噁心嘔吐，連湯水也喝不下，第十一天昏迷不醒。之前的醫生都說毒氣太盛無法挽回，請他們來也不來了。

有一位已故游擊將軍楊朝棟的孫子（忘了他的名字），擅長治療癰疽，因為不識字，大家都輕視他。樊某病危，不得已請他來看。他笑著說：這不是陰證，是被寒涼藥壓制造成的。用我的藥如果患處能鼓起來，還可以救。於是拿出藥敷在瘡上，過了一天果然鼓起來。楊某又來看說：如果聽我的話，這個病可以治好。第一不許吃藥，第二不許忌口。

因為現在連一粒米都吃不下，必須停藥三天，讓胃裡積存的藥慢慢消去，自然就能吃東西了。

既然能吃東西，正應該順著他喜歡的給他吃，怎麼能強行禁止他進食，而再次斷絕他的胃氣呢？這樣一百二十天就可以痊癒。後來果然像他說的那樣好了。至於他用的藥，我留心揣測，始終無法辨認出來。

然而這個病如果在剛發作時，內服點舌丹讓他發汗，瘡頂用蟾酥丸或白降丹來洩毒，讓毒有出路，一定不會有到處潰爛決裂的災禍。

每天用寒涼藥導致胃氣閉塞無法納食，頻繁服用蠟礬丸導致聲音嘶啞、噁心嘔吐，因而釀成敗證。

如果沒有楊公，人們也只會以為他是病死的，哪裡知道他是死於藥物呢？整個世界都糊裡糊塗，實在令人深深哀悼。

壬寅年，我在海門的東昌鎮。有個姓徐的人，患了胸鑠，腐爛的肌肉上到頭頂，下到頸部，左右到兩耳，醫生治不好。我同情他貧窮，想辦法讓他痊癒了。完全沒有吃藥，總共一百四十多天才收口。這是我開業後治的第一個病例，從此來求醫的人接連不斷上門。

我當初也不知道不吃藥可以治好病，因為親眼目睹楊公的方法，而私下學習他的用意，治療果然有效。

才領悟到世上的外科醫生，早上用寒涼藥、晚上用溫熱藥，欺世盜名，殺人不可計數，卻找不到形跡。

他們開始面對病證時，就說是必死的證，或者別人治過的證，就說前一個醫生誤治，已經沒救了。這些都是為了日後邀功和躲避批評的打算罷了，真是可嘆啊。

我在海門時，看到沈家負責做飯的人患了唇疔，從辰時到午時，嘴巴不能張開，醫生用蔥礬散他也無法吞下，用活命飲也沒有效果。換了醫生後多次使用寒涼藥，於是硬腫到頸部，顏色發白沒有變化。

最後一個醫生用砭石刺腫脹的地方，流出一條血筋，血流不止，患者知道餓但無法吃東西，到第三十一天就死了。

唇疔是急證，顏色發白沒有紅色是陰證，發生在手陽明和足陽明經交會的地方，誤用寒涼攻伐的藥，內熱被外寒所束縛是可以知道的。

如果在初發時刺委中穴和陽明經的各個穴位放出黑血，內服點舌丹讓他發汗，外塗蟾酥，或許還有可能有效。可惜各位醫生都不知道。不然急證怎能拖延到一個多月這麼久？人們不知道是死於藥物，可悲啊！

癸丑年四月，桐鄉屠甸鎮張德祥的夫人，年紀八十一歲，患了腦鑠，醫生都說必死無疑。

我看了之後，瘡已經潰爛得一塌糊塗，已經二十三天無法躺臥，五天不吃東西，平時身體肥胖，但肌肉已經完全消瘦，兩耳完全聽不到聲音，脈象弦數。她生性不喜歡吃藥，病到這個地步，也未曾吃過一次藥。

各位醫生都說是不吃藥才到這個地步，我說潰爛敗壞到這種程度還能挽回，慶幸的是沒有吃藥罷了。

只要聽我的話，照我的方法做，那麼五、六十天就可以收口痊癒。

因為瘡口已經很深，必須開一個孔來排出膿血，如果不聽我的話，就會向下蔓延到喉嚨，即使有神丹妙藥，也救不了了。病家恭敬地答應。於是開了一個孔，排出大約一杯黑血，膿液也差不多。第二天頭重的感覺像消失了一樣，兩耳能聽到了，而且喝了一碗粥。

過了五天再去看，下半部的腐肉已經完全脫落，新肉已經長出，仔細看上半部發黑的地方，還沒有完全壞死，用東西挑起皮膚，把藥放入裡面，讓她每天更換，果然長出黏連。總共九十天完全康復。

她滿頭的白髮，在爛處重新長出的肉上，新生出來的頭髮都是黑色的。這個人到現在還很健康，更加相信享有高壽的人不服藥丸散劑。後來又有於某等十多人，我都治好了。可見這個病並沒有必死的道理。

從前上海望族王輯庭的兒子，年紀六十一歲，患了這個病。平日認識的醫生對他說：稍微忍一下痛，我幫你處理掉。

他不聽，過了十天漸漸變大，正好道署請了蘇州的陳某來治病，他是當時赫赫有名的醫生，於是請他來看。

給他用人參、鹿茸等藥，瘡已經很嚴重了，他還說不夠，於是殺雞熬湯，用雞湯煮藥給他喝，一喝下去嘴巴和眼睛都閉合了，頭重得像山一樣，病情隨之敗壞。富貴人家，死在這種情況下的很多。

起初因為害怕一點點疼痛而違逆忠告，後來又仰慕虛名而被殘忍殺害。這不是死於疾病，實際上是死於醫生。希望天下人稍微明察我這狂夫盲者的話，不要重蹈前車之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