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先大父秀山公云。老醫斷病如老吏斷獄。善斷病者必善治病。前哲陸九芝云。案者斷也。方者法也。惟能斷而有法。乃可稱方案。旨哉言乎。夫吾國醫學之發明。其源古矣。周秦時代。醫師診病之法。大率注重於氣色脈候。聽聲寫形。詳見素靈難經。後漢張仲景崛興。於望鼻色目色外。更注意語聲呼吸以參合脈候症狀。六朝至唐。如褚彥道孫思邈輩。則又重在明症候。詢嗜好。察致疾之由來。辨病臟之虛實。相其老壯。酌其淺深。歸本於博涉多診。屢用三端。此周秦以迄晉唐。診斷術之大略也。厥後金元四大家。暨明之韓天爵陶節庵等。名醫飈起。則又兼審風土時令。以決病之陰陽燥濕。且兼施腹診之法。佐望聞問切四診之不逮。是又視周秦漢晉之時加詳矣。清初江右喻嘉言出。乃主張先議病。後議藥。取古人診病之法而融會貫通之。凡風土時令。體質肥瘦。年齡長幼。病之新久。以及情志苦樂。脈症現狀。莫不辨析毫芒。以審定其陰陽虛實。外感內傷。上下表里。何臟何腑。何因何症。然後採用古人七方中何方。十劑中何劑。規則謹嚴。有條不紊。蓋至是而吾國醫師診病。乃有一定之規則。而顢頇鹵莽妄投藥餌之弊。賴以廓清。誠萬世不祧之良法也。今日東西醫家。號稱為實質的學派。解剖的智識。而竊觀其診斷一方。多憑官能的診斷。及尿之外觀沉渣。與糞便咯痰。舌苔外貌。眼勢體溫體量。及器械上診察之所得。其間泰半與吾國古法相通。然後嘆中醫診斷術之精妙。殊未遜於西人。雖器械之用未備。而脈診望診問診腹診之法既精。則亦足以賅括之矣。況辨虛實。分氣血。論攻補。昔賢發明。尤多獨到之處,足補西醫之缺。而惜乎解人難索也。袁君桂生。吳中之名醫也。邃於醫學。立論平允。學術精湛。而感慨淋漓。保存國粹之盛心。躍然紙上。可謂先得我心者矣。頃郵示其所著叢桂草堂醫草。屬為之序。瀏覽一通。見其辨症剴切。用方工穩。每述一病。原原本本。剖析無遺。洵足開學者之智慧。昔周學海氏有云。宋後醫書。惟案最好看。不似註釋古書之多穿鑿也。每部醫案中。必有一生最得力處。潛心研究。最能吸取眾家之所長。余按醫案一門。當推喻氏寓意草一書為冠。蓋其案雖僅六十二條。而反覆推論。務闡明其審症用藥之所以然。較之諸家醫案。但泛言某病用某藥而愈者。甚相懸殊。前清四庫全書提要贊其極有發明。足資開悟。
白話
我的祖父秀山公說:老醫師診斷疾病就像老法官審理案件。善於診斷疾病的人必定善於治療疾病。前賢陸九芝說:「案是判斷,方是法則。只有能判斷且有法則,才能稱為方案。」這番話真是精闢啊!我國醫學的發明,源頭很古遠。周朝和秦朝時期,醫師診斷疾病的方法,大體上注重氣色、脈象,聽取聲音、觀察形體,詳細內容可見於《素問》《靈樞》《難經》。東漢張仲景崛起,除觀察鼻色、目色外,更注意語聲呼吸來配合脈象症狀做綜合判斷。六朝至唐代,如褚彥道、孫思邈等人,則又著重在明確症狀,詢問嗜好,探究致病的原因,辨別病臟的虛實,觀察患者的衰老或健壯,斟酌病情的輕重淺深,總歸於廣泛診察、多方診斷,多次運用診察方法。這是周朝秦朝到晉朝唐代診斷術的大概情形。此後金元四大家,以及明代的韓天爵、陶節庵等人,名醫紛紛興起,又兼顧審查風土節令,來判斷疾病的陰陽燥濕,並且施行腹診的方法,輔助望、聞、問、切四診的不足。這又比周朝秦朝漢朝晉朝時期更加詳細了。清初江右喻嘉言出來,主張先議論病情,後議論用藥,融合貫通古人診斷疾病的方法。凡是風土節令、體質肥瘦、年齡長幼、疾病新久,以及情緒的喜樂與痛苦、脈象症狀的現況,無不仔細分析,以審定其陰陽虛實,是外感還是內傷,在上在下,在表在裡,屬於何臟何腑,何因何症,然後採用古人七方中的哪一個方劑,十劑中的哪一類劑型。規則謹嚴,條理分明。到這個時候,我國醫師診斷疾病才有了一定的規則,而糊塗草率、隨便投藥的弊端,得以清除。這實在是萬世不可廢除的良法。如今東西方醫家,號稱是實質的學派、解剖的知識。然而我私下觀察他們的診斷方法,多半依靠感官診察,以及尿液外觀沉渣,糞便、咯痰,舌苔外貌,眼勢、體溫、體重測量,以及器械檢查的所得。其中大半與我國古代方法相通。然後不禁感嘆中醫診斷術的精妙,實在不亞於西方人。雖然器械的使用尚未配備,但脈診、望診、問診、腹診的方法已經精通,也就足以包含了。何況辨別虛實,分析氣血,論述攻補,前賢的發明尤其多有獨到之處,足以補西醫的不足。可惜能真正理解的人難以找到了。袁君桂生,是吳中地區的名醫,精通醫學,立論公平允當,學術精湛,而感慨淋漓,保存國粹的熱切心意躍然紙上,可說是首先得到我心的人了。近來寄來他所著的《叢桂草堂醫草》,囑托我寫序。瀏覽一遍,只見他辨別症狀貼切,用方工穩。每述說一個病證,溯本求源,剖析無遺,確實足以開啟學者的智慧。從前周學海氏說:宋代之後的醫書,只有醫案最好看,不像注釋古書那樣多穿鑿附會。每部醫案中,必定有醫者一生最得力的地方,潛心研究,最能吸取各家的長處。我按:醫案這一門,當以喻氏《寓意草》一書為首。因為他的醫案雖然僅有六十二條,但反覆推論,務必闡明其審症用藥的道理。比起各家的醫案,只是泛泛說某病用某藥而治癒的,相差實在懸殊。前清《四庫全書提要》讚美它極有發明,足以啟發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