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1-1）

神農用赭鞭鞭打百草，完全去除它們的毒性，然後辨別它們的氣味，觀察它們的寒溫屬性，著作了《本草經》三卷。

後來雖然逐漸增加，但到了漢朝末年，也只流傳三百六十五種，到了明朝李時珍，彙集各家，編纂《本草綱目》一書，多達一千八百十二種，但錯誤也很多。

我認為古書簡略而多有缺失，現今的書繁雜而多有錯誤，近來只有澉水吳氏的《本草從新》，取捨適中，便於查閱，應該被人們所讚譽。

然而至今才一百年，藥物品種已經多有變化，甚至有名稱卻沒有該物，藥店於是就用其他藥物代替。

在醫者只知道某藥治某病，隨便取用而胡亂使用，造成的貽誤難道有窮盡嗎？

我不自量力，曾經想闡明出處，辨別氣味，詮釋真偽，去除沒有的，補充缺失的，再編寫一本書，名叫《本草時宜》，以求切合實用。

但必須考證詳細準確之後才寫下來，所以二十年來，只得到七十多種。

如今我已年過六十，擔心不能完成此事，如果能再給我幾年，或許對這本書就沒有遺憾了。

人參在古本草中說，生長在上黨的山谷和遼東，形狀長而顏色黃，樣子像防風。

產於百濟的，形狀細小而堅硬色白，氣味比上黨的淡薄，這些都是指黨參。

李時珍編纂《本草綱目》廣泛搜集各種藥品，卻沒有收錄人參，到了我朝澉水吳氏，修訂《從新》一書，才分人參、黨參為兩種，可知明朝時還沒有真正的人參。

百濟、新羅、高麗等國，來中原貿易的，都是上黨參之類。

按《談苑》記載邵化及為高麗國王配藥，說人參質地極堅硬，用斧頭砍斷，香氣充滿整個宮殿。

又《涵海續編》說，遼東有韃參，顏色紅潤，體質堅實有芯，味道甘甜微苦，切斷有金井玉闌紋，人含著它奔跑，呼吸自如，這些都是指人參而言。

當時因為中原還沒有流通，所以不進入內地，清朝初年才開始使用，它的名聲才顯著於當時，後來採集的人多而產量漸漸減少，進山常常一無所得，甚至放棄了這個行業。

道光初年，靠近山的農戶取種子種植，偽充人參，於是魚目混珠，漸漸導致真的人參幾乎絕跡，醫家因為這種東西多偽品，也將要拋棄它不用，這也是人參的一場災難。

如今寧古塔的人參，早已罕見，只有船廠產的為上品，鳳凰城產的次之。

鳳凰城產的質地嫩而糖分重，所以價格也較便宜，但從前以光圓短熟為佳，現在則以糙熟兼均為貴，這又是人參的小變化。

曾看《甌北集》說，從前閱讀國史，我朝用人參與高麗貿易，定價十兩一斤，等到定都中原，賣的人多而價格漸漸昂貴。

然而考證康熙甲午年查悔余感謝揆愷功贈參的詩，有十金換一兩，大概那時人參價格不過十倍。

乾隆十五年，我參加京兆考試，擔心精力不支，用白銀一兩六錢，換人參一錢，二十八年，因病服用人參，則其價格已經貴過一半，三十年來，何止更增十倍等等。

按現在的市價，雖然相差不遠，但物產則遠不如從前了。我曾細心辨別，才知道這種東西的真偽，本來不難辨識。

在現今的醫士，尋常草木尚且不深入探求氣味，何況不是常見的藥品，有終其一生未曾一睹廬山真面目的人，還怎麼能跟他們說呢！

追究起來真品並非完全沒有，只是價格過於昂貴，認識的人也很少，所以除非富貴人家，平時講究服食的，很少能知道它的味道。

然而對於痘科、產科，以及元氣欲脫的病症，確實有起死回生的力量，絕非其他藥物所能代替。回憶從前某位親戚婦女，每次生產必定大出血，服用人參就止住。

道光壬辰年再次分娩時，次參很流行，她買了兩錢左右，打算十倍劑量服用，認為藥力足以抵得上，等到服用後，血崩更加厲害，氣力衰竭欲脫，急忙買了山參一錢，服用後立即止住。

按人參的功效作用，本來就在各種藥物之上，流通於中原，一百多年，救活的人無數。

自從被奸民私自種植，以致魚目混珠，於是受到世人的懷疑，豈不可惜啊！

經書說：五穀用來滋養，五蔬用來充實。蔬是疏通的意思，用來輔助穀氣而疏通壅滯。

李時珍說：凡是草木中可以食用的，有韭菜、薤菜、葵菜、蔥、藿菜五種菜。

然而菜本來不止五種，據說原本蔬菜植物有三百六十種，《本草綱目》只收錄一百零五種，其餘都不可考。如今百姓日常常用的，更不到十分之三四。按蔬菜品種只有蒜、胡荽、苜蓿。

漢朝時從西域獲得，唐朝貞觀年間泥婆羅國，又進獻菠菜、渾提蔥，至今傳種不斷。

近來與西方各國交通，他們的蔬菜水果帶入內地，當地人尋找種子種植，出售以獲利，而華人也有人用它來做菜餚。現在略摘幾種，辨別它們的氣味，以備考證。

捲心菜，俗名哈喇菜，葉子捲曲如球，顏色青，經過霜後微紫，去掉幾層，裡面的葉子嫩黃脆美，等到它自然放開，大小如蓋，氣味甘平，利腸清胃，大致像白菜而味道不如。

花菜來自美國，所以得名，葉子有缺刻如細芥，顏色淺黃，味道甘淡，潤肺化痰，性質也平和。

筍，顏色白，細長形如玉箸，味道淡微辛，中間實心無節，本來不是竹類，當地人因為它形狀像筍芽，所以這樣命名罷了。

然而南方的白菜種到北方，就會變成蕪菁，如今相隔數萬里重洋，卻仍然不變色味，這也是不可理解的事。

古人春天吃涼性食物、夏天吃寒性食物來養陽，秋天吃溫性食物、冬天吃熱性食物來養陰，這是四季的適宜，以順應陰陽，安定六腑。

然而天生的果品，也順應時令來有益於人，如春天產梅子，酸收斂以平肝木；夏天產瓜，甘寒以清暑熱；秋天產梨，甘涼以肅肺金；冬天成熟的枸杞，甘溫以益腎水。

這就是經書所說五果為輔助，五味為色，以對應五臟。

方術之士，用方法取童女初次來的月經，稱之為紅鉛。

多方煉製來迷惑人，尤其盛行於明朝末年，有術士製作一粒丹，用乳汁調勻，讓人仰臥，從鼻子灌入，美其名為進大藥，朝廷權貴多趨之若鶩。李可灼紅丸之案，就是這種東西。

按婦女月經鹹熱有毒，服用會傷腦，術士的話，哪裡值得相信！看蕭了真的金丹詩，也可以領悟了。

竹根木屑，賢者留意，世上本來沒有廢棄之物，醫道也是如此。如果明白其中的道理，凡物都可以治療疾病。

如徐嗣伯曾用棺材中的死人枕頭，治療屍疰、石疣，以及多見鬼物，都應手見效。有人問三種病症不同，為何都用枕頭而痊癒？

徐嗣伯說：屍疰是鬼氣，潛伏而未發作，所以使人沉滯，用枕頭治療，魂氣飛越，不再附體；石疣很頑固，蟲性變得堅硬，不是藥物可以驅除，因此也用鬼物驅散它；至於眼痛而見到鬼怪，是邪氣進入肝臟，以邪引邪，本來就應當用枕頭鉤出。

三者不相同而恰好相似，得到其中的意旨所在而治療，所以都有效。

大抵自宋朝以前，未曾用過這個，後來靈鞋、屍席，以及上吊死的繩子，都用來治病，而本草也收錄了它們。

藥有雷丸的名稱，本草說它與雷斧、雷楔，都是霹靂擊物時，精氣所化。

如果埋在向陽的地方，幾年後就會大如雞蛋，堅硬如鐵。

按雷火本是地中濕熱蒸騰之氣，鬱積久了突然爆發，隨地氣升起，發泄為陰中之陽。雷丸得到它的餘氣，所以能除胃火，散皮中結熱。然而久服則使人陰痿，大概也是因為性質屬陰所致。

元朝至正年間，同鄉農家有一個老婦人，被雷擊死，不久又甦醒，口中含著一丸藥，吐出來給人看。

鄰居俞某，認為是神丹，搶來吞下，於是患上喉痛。

那東西格格作響好像不消化，後來因為生氣咳嗽，隨著痰液出來，看它形狀像李核，質地光滑潤澤而顏色黃，斧頭敲不碎，多年的咽痛於是停止。想來這就是雷丸之類。

俞某吞下時，那升騰之氣正盛，迫使火氣上炎，所以患上咽痛。

等到被怒氣所激，隨著氣湧出，那東西既已離去，自然它的疼痛就頓時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