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3-1）

我寫醫話，不過是藉此消遣興致，並非專注於五運六氣而論述。

適逢閱讀楊瑀的《山居新話》，記載有一事，人死不是因為疾病，卻被懷疑是病死。

我原本的話題不涉及醫學，但還是收錄在醫話中。其大概說，錢塘人韓介石是豪門大族，延祐某年夏天，雷雨突然到來，他命令廚僮上樓關窗，雨過後尋找廚僮，發現他已經僵硬死亡。

因而懷疑是中風猝死，但看他身上佩戴的刀，刀鞘完好如故，刀刃卻已熔化超過一半了。楊瑀說起這個緣故，非常不可理解。我認為這一定是被雷擊死，不是病死。

曾見過西方人在高樓以及存放火藥的地方，常常挖地豎立鐵桿，向上伸出屋頂，用來引導雷火流入地中，而且在旁邊一定要完全去除金屬之類的物品，據說能夠引雷。

由此證明，這個廚僮的死，也是因為刀鐵引雷進入室內而導致的。哪是什麼中風啊！

蘇州府葉天士，是一位良醫。他有個孫子六歲出痘，葉天士看後說：這是絕症，沒有存活的道理，不必吃藥。他的兒媳只生了這一個兒子，不忍心坐視不管，於是請了兒科醫生診治，開了藥方服藥，病情很快就好了。

那位兒科醫生頗為自得，對他的家人說：老先生醫道雖高，終究不是專科，臨床案例不多，誤診為逆證。他的兒子和媳婦也很感激兒科醫生，認為自己的父親確實不如他。

葉天士聽後對兒子說：孫子的痘果然痊癒了嗎？這是那位先生的功勞，應當設宴演戲，以酬謝他的辛勞。

兒子於是送請帖邀請他，兒科醫生盛裝前往。葉天士出來，眾客人都向他祝賀。他卻皺著眉頭說：恐怕這喜事不能持續到宴會結束吧。

眾人起初不解，等到開宴，鑼鼓一響，孩子哇地哭了一聲，就斷氣了。葉天士於是高興地說：我早就知道他必然會死。兒科醫生慚愧地問原因。

葉天士說：這個孩子先天稟賦薄弱，感染痘毒又深，不能發散出來，現在還不滿二十天，勉強收結，所排出的是陽明經的毒。

腎經所潛伏的毒，仍然沒有發動，聽到震響就心驚，心火一旦動起來，向內逼迫腎水，水火互相衝擊，毒就激發出來，而無法抵禦了。兒科醫生慚愧地退下，眾人才佩服葉天士的明見。

還有我們縣的醫士王惠昭，也名冠一時，四面八方來求治的人，腳趾相接。

一天，他帶著僕人走到城外，看見隔著溪水有一個女子在田間除草，王惠昭仔細看了很久，回頭對僕人說：你可以赤腳涉過溪水，用泥水塗臉，突然上前緊緊抓住女子的手，做出要拖她下水的樣子，任憑她哭喊，不能放手。僕人說：百步之外有耕田的人聽到聲音會來救，恐怕難以脫身。

王惠昭說：有我在，沒事的。僕人照他的話做，女子大驚，拼命呼救，她的父親拿著木棍狂奔而來。

王惠昭忽然制止他說：這是你的女兒嗎？她即將出痘，不這樣驚嚇一番就沒有存活的道理，三天後一定會出現痘點，以驗證我的話。

她的父親雖然沒有深信，但一向仰慕王惠昭的名聲，姑且等待。到了三天果然出現痘點。趕緊請王惠昭診治，並詢問原因。王說：這是腎經的痘證。突然受到震驚害怕，可以促使它轉入心經，現在沒有妨礙了。於是為他開方，不到二十天就痊癒了。

有人說：兩個病證都發於腎經，一個因驚嚇致死，一個因驚嚇得以存活，為什麼你的話都應驗了呢？

我說：葉天士的孫子年幼體質虛弱，感染痘毒已經很重，正氣不能勝邪，毒素終究不能向外發散，所以一發作就死亡。

村女身體壯實，正氣旺盛，一發作就能透發，透發就能存活。驚嚇的方法，都是為了促使它迅速發作。但是只有葉天士能夠判斷他必定死於初發之時，王惠昭能夠在未發之時採取方法，如果不是經驗豐富的人，怎能做到這樣呢！

古人曾經用水火來治病，其效果迅速像熨灸之類，現在還有這種方法。用水來治療疾病，世間很少見。考察後漢時有位婦人，臥病多年，各種藥物無效。

華佗讓她坐在石槽中，用冷水澆灌頭頂，說應當澆一百次，才到一半，她已經冷得發抖像要死去，澆水的人害怕想要停止，華佗不允許。澆到七十次，覺得有熱氣，接著氣像蒸鍋一樣，水像沸湯一樣，澆滿一百次，然後讓她蓋上溫暖的被褥厚厚地覆蓋躺臥，醒來病就像消失了一樣。

又《南史》記載將軍房伯玉，服用五石散，因此導致疾病，常常覺得寒冷戰慄，即使夏天也必須披著皮裘。徐嗣伯診治他說：這是伏熱，必須用水來引發它，但非冬天不可。

等到十一月，水滴成冰，清晨讓房伯玉脫衣坐在石頭上，取新汲取的冷水，從頭頂澆下，澆了二十斛，他口緊閉，氣絕，家人啼哭請求停止，嗣伯怒斥。

澆完一百斛水，房伯玉才能動，背上彭彭有氣，不久坐起來說：熱不可忍。請求冷飲，嗣伯用一升水給他喝，疾病立刻痊癒。從此以後肢體常常溫暖，冬天還穿單衣。李時珍說：這些都是伏熱的證候。火鬱就應該發散它。

之所以一定要在冬月，是因為冬至後陽氣在內，清晨也是陽氣正盛的時候，用寒來挫傷它，使熱氣鬱遏到極點而激發出來。

《米真神靈驗篇》說：有人患有風疾，挖坑讓他脫衣坐在坑內，用熱水淋他，過一會兒用竹蓆蓋住，汗出而痊癒。

寇宗奭說：四季突然泄瀉，四肢冷，腹痛，讓他坐在熱水中，浸泡到腹部以上，頻頻揉擦，生發陽氣的各種藥物，沒有比這更快的了。這兩種方法都是以水療疾，冷熱雖然不同，但道理是一樣的。

蜘蛛的毒性，比蛇蠍更厲害。我曾見過朋友家的一個婢女，左臂被蜘蛛咬了，腫得像甕一樣大，疼痛極了，昏悶絕氣。

有人讓她用羊血沖酒灌下去，使她醉昏睡一天一夜，腫才消退。

閱讀劉禹錫的《傳信方》，記載判官張延賞被斑蛛咬傷頸部，起初不覺得，過了一晚上頭大如斗，有兩條赤紋繞著脖子下面，到心前，幾乎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有個方士取大藍汁，加入麝香、雄黃，把蜘蛛投入裡面就化為水，於是用汁液點在咬傷處，兩天就全部平復了。

《本草》說蜘蛛能制蜈蚣和蛇傷，其毒性可知。古方有蜘蛛散，利用它能夠平定幽暗之風，來治療陰疝。

吳門王晉三《古方選注》說：蜘蛛有毒，人們都畏懼它，但長邑縣令林公瑛，是山海衛人，壯年時的調理藥方中多用它，長期服用也沒有害處。說有毒的，或許是南北地區差異，所產的蜘蛛不同罷了。

事物之間的相互制約，有很多不可理解之處，但只要知道它們相制的地方，也可以解救一時的急迫。

鄰居有個幼童，被一群蜂螫傷，立刻腫得很厲害，有人讓他搗爛芋艿敷上而消腫。

考《沈括筆談》說處士劉陽住在王屋山，時常看見一隻蜘蛛，被蜂螫後墜落地上，它的肚子鼓得像鼓一樣快要裂開，於是慢慢爬入田間，咬芋梗，將傷口對著磨擦，很久肚子頓時消了。那麼用芋治螫傷，或許也是根據這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