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2）

疾病不常見，自古以來的醫書都沒有記載，往往在雜家筆記中發現，有時還能驗證有效。

城裡有個剃頭師傅姓孫，在喝肉湯時不小心吞下一段短頭髮，起初不以為意，一年多後感到胸口隱隱作痛，時間久了疼痛加劇，手腳冰冷。孫某常出入我家，來求我診治。

診他的脈，兩手脈象都很平穩，他自己說飲食大小便都正常，仔細看患處，皮膚顏色沒有任何異常。我說：你的病不在營衛之間。於是問他平時喜歡吃什麼東西。他說：沒有特別喜歡的。又問：曾經吃過什麼不尋常的東西嗎？他說：沒有，只有在兩年前，曾經不小心吞下一段短頭髮。我說：病根就在這裡了。

於是讓他喝菜油，接連喝了四五杯，就開始大吐，吐出了無數黑色的短蟲，比頭髮稍粗，放入水中還能活動，浸泡兩天後又化回頭髮，病就好了。有人問：油能殺蟲嗎？

我說：只是用來催吐，而且這種沒有骨頭的蟲，遇到油就會蜷縮起來，所以能隨著嘔吐一起排出。

但這並非沒有根據，《談藪》中記載：宋明帝的宮人，患有腰痛牽引到心口，發作時就會氣絕，眾醫認為是肉症。徐文伯說：這是發瘕。用油灌下去，吐出的東西像頭髮，慢慢拉出來，長達三尺。頭部已經變成蛇的形狀，掛在柱子上水滴乾後，仍然只是一根頭髮。偶然想起這個說法，就拿來試試，沒想到果然應驗。

人到年老時，牙齒鬆動快要脫落，有的在壯年時，被風火侵襲，因而引起疼痛，最是難以忍受。

我中年時常有牙齒的毛病，偶然閱讀《玉壺清話》，看到一首固齒烏髭藥歌，試用後果然有效，特別記錄在這裡。

歌訣說：豬牙皂角及生薑，西國升麻蜀地黃；木律旱蓮槐角子，細辛荷葉要相當；青鹽等分同燒燬，研細將來使最良；揩齒牢牙髭鬢黑，誰知世上有仙方。

並且說：這個藥方得自西嶽蓮花峰頂的張師正，他五十歲時，牙齒已經稀疏鬆動，不方便咀嚼，得到這個藥方後，切大塊肉吃，像刀切一樣乾脆俐落，而鬆動的牙齒又重新牢固了。

把藥方傳給僧人文瑩，當時那僧人的牙齒也危急得像懸掛的瓜蒂一樣，一試用就恢復牢固，於是這個藥方就流傳於世了。

古代的醫生能剖開脅腹取出腫塊，割下大腿肉治療毒瘡，筋斷了能接續，骨斷了能接合；現在雖然少見，但能精通這種技術的人，天下還是有的，只是得到傳承的人少，難以遇到罷了。

從前我客居武林，住在范氏的藏松閣，主人有個兒子才六歲，從樓上摔下來折斷了小腿，到處請醫生，都束手無策。有個新安的鄭某人，自稱能治。

他讓人取來牛筋劈細，揉搓熟軟得像絲線一樣，用來捆綁斷骨，拿出少許藥粉，撒在骨頭上，用雞皮封好，兩個月後就能站起來，經過一年就完全康復了。

我曾問他這技術是從哪裡學來的，他說：有祖傳的抄本書十頁，都是傷科的秘法。

但他的藥草不是藥鋪裡有的，要進山採集，常常整年都採不到，如果能得到這種藥，就可以接骨。只是如果傷及內臟，就無法醫治了。我曾閱讀《翼駉稗編》記載：蔣紫真，精通醫術。

武進的周某人，他的母親挖筍時跌倒，竹尖刺入腹部，腸子已經斷了，向蔣紫真求治，蔣說：傷口雖然可以治療，但十年後會有奇怪的疾病。

於是拿出藥敷在腸子上，用線縫合後放回腹腔，研磨一丸藥讓她服下，半夜就甦醒了，一個月傷口癒合，八年後才去世。有人問：十年後會怎麼樣？

他說：接合的地方一定會長出肉蕈，食物的殘渣，就會從那裡出來。由此看來，即使是內臟的損傷，也是可以醫治的。

曹吉云太史，在道光乙巳年科舉中第後返鄉，走到山東時，他的僕人摔下車折斷小腿，停留當地尋找醫生。聽說五十里外有位醫生能治，於是繞道去拜訪他。

他住的地方非常幽靜偏僻，聚集了幾十戶同族人家都從事農業，醫生年紀已半百，鬍鬚頭髮間雜白色，穿著草鞋葛布衣裳，言談溫和厚道。大致問了家鄉家族，說旅途遭遇這種事，實在可憐。仔細看了傷痕，說骨頭雖然斷了，還可以接續。

先倒出一匙水，讓他喝下，再用藥塗抹傷處，大概過一天疼痛就會減緩，一個月可以痊癒，但必須一年內不能走遠路。

才能恢復原來的行走能力，酬謝了四兩銀子，他也沒有不滿意的神情，後來果然如期痊癒了。

可見偏僻荒涼的鄉村，也有能手，就像他處理困難的事情卻輕鬆自如，又不炫耀自己的技術，這也是世俗之人難以做到的。

後來在友人的宴席上談起這件事，濟南的徐季良太常說，所喝的那種藥，名叫木乃伊，凡是人骨斷了，得到它就能接續。

之後閱讀陶九成的《輟耕錄》記載：天方國的人，有年紀七八十歲，願意捨身救濟眾人的，就斷絕飲食，每天只洗澡，吃蜜一個月，以至於大小便都是蜜。

死後，國人用石棺收殮，仍然用蜜灌滿浸泡，刻上年月，做標記後埋葬，等到百年後打開，就變成了蜜劑，遇到肢體受傷的人，服用少許立即痊癒，大概就是木乃伊。但這東西非常珍貴，即使在他們國家，也不容易得到。據此，徐先生所說的，確實是有根據的。

西方國家的醫生自稱擅長治療跌打損傷，卻不知道這種技術沒有人比得上蒙古人。

乾隆年間，越東的孝廉俞澄，北上時摔下車，折斷了四根肋骨。

蒙古醫生，取來驢骨替換，用布帛捆紮，半年就好了，只是告誡他終身不能吃驢肉。

還有，齊次風侍郎，趕往圓明園值班，墜馬摔破了頭，腦漿流淌，只剩下一口氣。

請來蒙古傷科醫生治療，割取羊腦來補他的腦，調和藥粉敷在外面，一天一夜後稍微甦醒，但看東西都是顛倒的，用鼓在他腦後敲了幾十下，看東西才正常，經過八個月就康復了。現在的國內外醫生，恐怕未必有這種神技啊。

元朝時有位剛哈刺咱慶王在上都，曾經因為墜馬，導致兩眼黑眼珠都沒有了，而且舌頭伸出幾乎到胸口，眾醫生都束手無策。

當時只有廣惠司卿聶某人，說認識這種病症，於是用剪刀剪掉他的舌頭，過了一會兒又伸出一條舌頭，再次剪掉，並在兩邊各剪去一寸左右，用藥塗上，過了一晚眼睛就恢復正常，再也沒有病痛。

這件事見於楊瑀的《山居新話》，書中說：聶某親自跟他說的，那些剪下來的舌頭還保存著呢。

按：廣惠司是回回醫生所屬的機構，聶某或許曾見過這種病症，所以能夠治療，可惜當日元誠先生沒有問一下他發病的原因。

失血的病症，體弱的人容易患上，而且治療起來相當困難。繆仲淳說要點有三個：第一，應該疏通而不是止血，疏通則血在經絡中運行，不刻意止血它自然會止住，止血則血液凝固發熱，病會日漸頑固；第二應該滋養肝，不應該攻伐肝。

因為血儲藏在肝，吐血則肝失去其功能，所以只能滋養它，使氣平和而血有所歸宿，攻伐則肝虛不能藏血，血就更不會止了；第三應該調理氣，不應該降火。

氣有餘就是火，氣順了火自然下降，血隨著氣運行，自然不會溢出。

如果想要降火，必定使用寒涼藥物，導致損傷脾胃，脾氣已經受傷，還能統攝血液、安定絡脈嗎？這個論述非常明白，學醫的人大可以在這裡取法。

從前人說凡是治療血證，服用寒涼藥的十個沒有一個能活，服用童便的百個沒有一個死亡。因為童便能降火滋陰，消除瘀血非常迅速。

我認為：喝童便不如喝自己的小便為好，既可以隨時飲用，不喪失真氣，而且能藉此吃清淡的食物，遠離辛辣鹹味。清淡飲食也是滋生新血的一個輔助方法。

醫術講究的是意念領會，能夠懂得變化，之後才能靈活運用藥物。常常見到同一個藥方，有時是劑量有差別，有時是稍微加入一味引經藥，就會有有效和無效的不同。

因為用藥的輕重，必須衡量病情的深淺，使藥力恰好到達病所，藥力達不到就不會有效。

至於加入一味引經藥，看似沒有關係，但就像千里行軍，不能沒有一個嚮導啊。

宋徽宗在夏天吃冰，於是患了脾泄病，宮廷御醫進藥沒有效果，召來楊介診治。楊介用了大理中丸，皇帝說：這藥已經服過多次了。

楊介說：病因是吃了冰，臣用冰來煎藥，這是針對發病的根源來治療。服藥後果然痊癒了。

這正是經典所說的：必須抓住疾病的主要矛盾，並先找出病因，開始時治法看起來相同，但最終結果卻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