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2）

凡是治療疾病，必須審察病患的虛實狀況，不要讓實證更盛，不要讓虛證更虛，要疏通其血氣，使其調和通暢以達到平衡。這是《素問》中審慎治療的義理。現在的醫生，每當遇到年老的人，就立刻使用溫補的藥物。而「補」這個字，又是人們樂於聽聞的。

不知道老人脾胃功能已經衰退，飲食進入胃中，運化輸布的功能不佳，積聚轉化為痰，阻礙氣機的運行，氣有餘便會化火。

所以治療老人，大致與治療幼兒相同，應當以清瀉疏通為主，這正是經書中所說六腑傳輸運化而不貯藏，以通暢為其功能的道理。

徐靈胎說：生長千年的樹木，常常會自己燃燒，這是因為陰液耗盡，火氣炎上，事物的道理本來如此。我認為堆積污穢的溝渠，必定會有很多堵塞。人們如果能體會這個道理，就會明白老人的疾病，並非完全以溫補為治法了。

從前金壇的王肯堂，年齡超過八十歲，患有脾虛泄瀉，常年不癒。

醫生用溫補的藥物治療，病情反而加重，請我們縣的李士材診治，李士材用巴豆霜排出數升痰涎，病就好了。

這如果不是李士材明晰辨證，就不能這樣用藥；如果不是王肯堂通曉醫理，也不敢服用啊。

張子和說：高明的醫生先治療實證，後治療虛證；粗淺的醫生有時治療實證。

有時治療虛證；謬誤的醫生則會使實證更實，虛證更虛；只有平庸的醫生只知道補其虛證，卻不敢治療其病邪的實證。

從前有人乘船遇到風浪而得了心疾，醫生取來多年船舵上積累手汗的地方，銼成粉末給他喝下，病就好了。

醫生憑藉意念用藥，起初看似兒戲，卻往往能巧妙命中病機，有不容易解釋的地方。歐陽修曾舉這個例子告訴蘇東坡，蘇東坡笑著說：是啊。如果將才子的毛筆燒成灰給學者喝，應當能治療昏沉怠惰的毛病。

推廣來說，喝伯夷洗手的水，就可以救治貪婪；吃比干的飯，就可以治癒奸佞；舔樊噲的盾牌，也可以治療膽怯；聞西施的耳環，也可以治癒惡疾嗎？歐陽修也大笑。我認為：這種道理本來就不能太拘泥。

古人用藥，常常選取形質相似、性氣相從的藥物，使其到達病所，也有純粹憑藉意念運用的，例如用弩牙來催產，用杵糠來治療噎膈，用月季來調理月經，用扇子來止汗，利用蛇向上爬行的特性來引導藥力，利用蟬蛻脫落來治療眼翳。所謂「醫者意也」，大概就是這一類吧。

本來就不應當用常理去推究，也不能擔保一定治癒，但如果有人固執不通，就正好被蘇東坡嘲笑罷了。

現今的醫生每當看到身體發熱、脈搏跳動快的症狀，就立即使用柴胡、葛根，認為邪氣散去病就會好了。

不知道六淫引起的病證，本來就不只一種，症狀雖然大致相同，治療方法卻各有區別。因為溫邪忌諱使用發汗解表法，濕邪病人忌諱發汗，前代賢人本來就有明確的告誡。

王晉三的《古方選注》，收集了《傷寒論》的一百一十三個方劑，攻邪、補益、溫熱、寒涼，無所不備，難道僅僅是從事發散解表嗎？即使學識淵博的人，治療表證使用發散藥物也不宜太過。

因為生病時大量出汗，最能暗中消耗元陽，導致病癒後常常出現虛損、膽怯的情況。

曾經讀到筆記小說中記載，範云在梁朝擔任治議官時，梁武帝將要頒佈九錫之命，就在早晚之間，而範云恰好得了疫病，於是請徐文伯來診治，想要快點痊癒。徐文伯說：這很容易，只是恐怕兩年後不能再治了。範云說：早上聽聞道理，晚上就死又有什麼關係？何況還有兩年呢。

徐文伯於是用火燒熱地面，鋪上桃樹葉和柏樹葉，讓範云躺在上面，結果大汗淋漓，第二天就痊癒了。兩年後，範云果然突然死亡。發散解表的方法不宜過度，就像這個例子一樣。

治療疾病，用藥並不困難，困難在於辨別證候；辨證清楚明白，心中就有主張，用藥自然不會猶豫畏懼。

例如明朝永樂年間，太子妃張氏，月經停止經過了十個月，懷疑是懷孕了。

皇上命令太醫盛啟東為她診治，盛啟東說不是懷孕，開的方子裡用了很多破血的藥品，太子生氣地說：天天盼望你生育，怎麼能吃這種藥？

於是將盛啟東趕走。過了一個月，張氏的病情更加嚴重，又召盛啟東來診治，他仍然開出之前的方子，太子把盛啟東關在別的房間裡，然後讓張氏服用他的藥方。

盛啟東的家人惶恐不安，無地自容，擔心災禍難以避免，而盛啟東卻態度從容，好像毫不在意的樣子。

過了三天，家人忽然聽到門外呼喊呵殿的聲音非常喧鬧，出去一看，只見盛啟東已經由手持紅棍的侍從在前面引路，獲得豐厚的賞賜回來了。詢問之後才知道，太子妃服藥後，排出數斗淤血，疾病逐漸平復。

由此可見，辨識病情如果準確，用藥終究不會猶豫畏懼，像盛啟東這樣的人，對於醫學來說，無愧於「良醫」的稱號了。

《太素脈法》，分析五運的細微變化，窮究天地造化的道理，能夠判斷人的富貴通達、貧賤壽夭，這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通達了事物之理罷了。

因為人稟受天地的氣而出生，所以五行之氣，隱藏於五臟，貫通於六腑，在呼吸之間，陰陽的開合運行，造化玄妙隱微的道理，沒有不完全顯現的。我曾考究《太素》等書，首先重視心脈。心，是主宰，全身的活動與安定都維繫於此。

大凡人的貴賤，只在於脈象的輕清或重濁，書中的詞句說：心脈分明、緊實、秀麗、洪大，自然祿位高至三公；脈象清朗，三種按法都連續不斷，則福壽綿長，封贈顯貴。

因為脈象清澈則神氣清明，脈象濁滯則氣質凡俗；稟受先天之氣厚重的人，所以精神旺盛、氣血充足，脈象必定明亮秀美而無雜亂，這是至貴的表現。

大致說來，男子以屬木、位居巽位的肝脈為主，女子以屬金、位居兌位的肺脈為先。

脈象清澈如玉石的溫潤，應指分明，不沉伏也不濡軟，連續不斷；脈濁則粗燥沒有神氣，呼吸脈搏次數混亂，按壓時不明顯，如同撒開的乾沙，這就是貴賤由來區分的依據。

然而脈象分為六部，變化反應萬端，其中的陰陽聚散、生克制化無窮無盡，其含義的深奧如同《易經》的道理，如果不是有宿世智慧的人，怎能參透其中的機理要點呢？

貧苦人的身體，不常服藥，所以用藥容易見效；富貴人的身體，沒病就先吃藥，等到生病時用藥就很難見效。

常見富人染病，一天請好幾個醫生，醫生們爭相使用新奇的藥方，希望能偶然碰對，於是各種方藥胡亂使用，導致經常耽誤病情。

有悼念顯貴者的詩說：內堂深邃，人們不知道他得了什麼病；因為身分高貴，醫生們爭著試用自己的一個藥方。

大致說來，富人的病多因亂用藥物而延誤，窮人的病多因拖延耽擱而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