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食說

經典上說：調節睡眠與飲食應在醫藥之先。這就是聖人「治未病」的說法。人體接受了外界的聲色之後，若不安穩地攝取穀物，便無法生成精氣；若不安穩地睡眠，便無法滋養血液與精神。

因此，各種疾病到了危險關頭，一定首先詢問米湯粥水能否進食，以驗證胃氣是否衰敗；詢問睡眠是否如常，以觀察精神思緒是否安寧。不進食、少睡眠是病，多進食、嗜睡也是病。養生防病的人，怎能不特別留意於睡眠與飲食之間呢？

不能進食的症狀，有的是患傷寒而感到胃脘痞滿、嘔吐厭食；有的是氣機鬱滯而疼痛妨礙進食；有的是痰濕積聚而無法容納食物；有的是能吃但吃進去又吐出來；有的是憂愁恐懼太過，氣機鬱結而不想吃東西；有的是孕婦胎兒形成後出現惡阻；有的是脾胃有熱而胃脘卻寒，雖然飢餓卻不想吃；有的是脾胃本身虛弱而無法正常運化；有的是腎火不能溫暖脾土，食物無法被熟腐消化；有的是大病之後中氣虛弱，厭惡聞到食物的氣味；有的是胃脘乾枯，連一勺米粒都無法下嚥。

大致上，因為吃得太多而突然不能吃的是實證；從吃得少逐漸發展到不能吃的是虛證。

多食的症狀，有的是火邪伏藏於陰分，胃中有熱而容易消化穀物；或者是大腸的熱邪轉移到胃，胃的熱邪轉移到膽。雖然能吃但身體消瘦，稱為「食㑊」，也叫做「息中」。

有的是傷寒邪氣深入臟腑，四肢厥冷、腹瀉，本應不能吃卻反而能吃，這稱為「除中」。

有的是中風後，肝木之氣過盛而克制脾土，脾土受克後尋求幫助而導致多食。

有的是一臟虛弱，必定會偏嗜某一種味道，例如懷孕時肝虛而嗜酸；有的是蟲積為患，喜歡吃茶葉、生米、泥炭、草紙之類的東西；有的是病後胃氣極度虛弱，雖然吃飽了卻容易感到飢餓。

大致上，多食容易消化，責任在於陽明胃火；食後難以消化，責任在於太陰脾虛。

不能入睡的症狀，如果是因為勞神憂慮，耗損了陰血，心神煩擾無法入睡，病在於心。

如果是神氣衰弱，疑神疑鬼，心悸不安、膽怯恐懼，獨自一人時無法入睡，病在於肝膽。

如果是水氣上逆，氣喘咳嗽有聲音，無法仰臥，病在於肺。

如果是因為受到驚嚇恐懼，精神離散、心神空虛，痰邪乘虛侵入，導致胡言亂語、無法入睡，病在於心包絡。

如果是氣血不足，病後虛煩，只能稍微睡一下就醒來，病在於脾。

如果是傷寒陽明腑證，體內有燥屎積滯，則熱邪亢盛而臥床不安，病在於胃。

如果是年紀大的人，氣虛血少，肌肉逐漸乾澀，白天精神不振、夜晚無法安睡，病在於營衛。

所以，心、脾、肝、膽、營氣、衛氣失調導致的不眠，多屬於虛證不足；肺、胃、心包、絡脈失調導致的不眠，多屬於實證有餘。

嗜睡的症狀，如果是肝氣受熱，或者濁火擾亂了心神，導致多睡少醒，這是因為熱邪。

如果脈象緩慢、身體怠惰、四肢鬆弛無力、身體沉重、腹瀉而嗜睡，這是因為濕邪。如果頭部沉重、身體發熱而昏沉不醒，屬於風邪。

如果是勞累疲倦之後，以及失血、腹瀉之後，精神尚未恢復而酣睡沉困，屬於虛證。如果這個人先天稟賦充足，腸胃寬大而皮膚緊澀。

腸胃寬大的人，衛氣停留在陰分的時間較長；皮膚緊澀的人，衛氣運行到陽分的速度較慢。

衛氣停留既久且運行遲緩，無法通達於陽分，因而多眠嗜臥，這屬於陽氣不能勝過陰氣。

如果飲食剛吃下去，就感到困倦，精神昏沉、打呵欠想睡，這是因為脾氣疲倦，或者兼有濕熱。然而傷寒邪氣侵入少陰經，則會出現脈象微細、只想睡覺的症狀。所以精神閒適而安然入睡，是人的正常狀態；精神疲憊而嗜睡，是人的疾病。

以上各條，關於睡眠與飲食失調的症候，可以說大致完備了。辨別清楚證候之後，治療方法就可以由此推廣，但這些都是針對已經生病的情況而設立的。

至於未病先防的調養說法，養生家論述得很多。我贊同侗初張氏的說法：飲食要有節制，減少飽滿、接受虛空，所以應當在飢餓時進食，控制在不完全飽滿時就停止，先留有餘地。睡覺的方法，要先讓心安定，然後再閉上眼睛。讓心安定是「止」的方法，閉上眼睛是「觀」的方法。能做到這兩點，才可以和他談論養生。

然而世上還有睡眠與飲食毫無節制的人，不進食卻放縱飲酒，不睡覺卻貪戀女色，這又是疾病不主動侵擾人，而是人自己去招惹疾病。

因此莊子說：「人最應該警惕的，是在床笫與飲食之間。」這話真是可信啊。